转眼到了九月，秋高气爽。红星公社进入农忙前的短暂闲适。田野里的庄稼开始泛黄，沉甸甸的穗子在秋风里摇曳，空气里弥漫着即将收获的谷物香气。苏越来到红星公社已经三个多月了，从最初的陌生，到现在渐渐熟悉这里的沟沟坎坎，熟悉了乡亲们的面孔和苦痛。
卫生所的工作逐渐上了正轨。产前检查从最初的无人问津，到如今每周能有五六个孕妇主动前来。虽然还远未普及，但毕竟有了开端。苏越把简陋的产前检查登记本写得密密麻麻，每记录一页，就多了解这片土地上一些新生命在孕育。他依然定期走访各大队，给孕妇们听胎心、量血压、摸胎位，不厌其烦地讲解注意事项。张姐笑他比妇联主任还唠叨，他却觉得值得。每多一分谨慎，也许就能少一分悲剧。
这天上午，苏越正在给一个孕晚期的孕妇做检查。孕妇是后屯的李家媳妇，三十出头，怀的是第三胎。前两胎都是在家生的，倒还顺利。这次听说卫生所可以做产前检查，她婆婆特意陪着来了。
“苏大夫，您给仔细瞧瞧，这胎有点大，俺心里不踏实。”李家婆婆说。
苏越仔细检查。腹围确实偏大，胎心音强而有力，胎位是头位，但胎头衔接不太好。他测量了骨盆，虽然不算宽裕，但还够用。只是孕妇有些浮肿，血压略高。
“大姐，您最近有没有觉得头晕、眼花？”苏越问。
“有点，早上起来眼前发黑，不过一会儿就好了。”孕妇说。
“脚呢？看你这脚踝，肿得厉害。”苏越指着她的脚踝，一按一个坑。
“是肿，鞋子都穿不进了。苏大夫，要紧不？”
“有点要紧。你这是妊娠高血压综合征的前兆，也叫子痫前期。得注意休息，少吃盐，多吃点新鲜蔬菜。睡觉的时候，腿垫高点。如果出现头痛、恶心、呕吐，或者看东西模糊，要马上来卫生所，一刻不能耽搁。”
苏越说得很严肃。孕妇和婆婆都紧张起来。
“那…那要不要吃点药？”
“我先给你开点利尿消肿的药，控制血压的药。但最重要的是休息和监测。从现在开始，每隔三天来量一次血压。如果控制不住，得去县医院，可能需要提前终止妊娠。”
“终止妊娠？”
“就是提前生，剖腹产。为了大人孩子的安全。”
婆媳俩面面相觑，显然被“剖腹产”吓住了。在农村，剖腹产被视为天大的手术，九死一生。
“苏大夫，一定要剖吗？在家生不行吗？”婆婆颤抖着问。
“在家生风险太大。血压高，容易在生的时候抽搐，那叫子痫，会要命的。大人孩子都危险。”苏越尽量用她们能听懂的话解释，“去县医院，有医生有药，能保平安。钱的事，可以找大队想想办法，人命要紧。”
好说歹说，婆媳俩终于答应，回家就卧床休息，三天后复查。苏越开了点降压利尿的药，又写了张条子，让她们带给大队干部，说明情况的严重性。送走她们，苏越心情有些沉重。他知道，如果病情进展，这对婆媳未必能真的重视。农村人，尤其是孕妇，往往不到最后关头，不觉得是大事。
“小苏，又有信！”张姐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是四合院来的。苏越擦擦手，接过信。是何雨柱的笔迹，歪歪扭扭，但透着亲切。
“小苏兄弟，见信好！院里一切都好，老太太咳嗽好多了，按你教的法子，喝梨汤，按穴位，现在不怎么咳了。秦姐他爸出院了，恢复得不错，能下地走路了。就是秦姐瘦了，一个人养一大家子，不容易。许大茂最近没作妖，估计是上次被你吓着了。你小子行啊，听说你在公社又救了人，还搞了培训班？了不得！有啥需要的，跟哥说，哥给你寄。对了，厂里要评先进了，李大夫说要给你报上去，不过你人不在，不知道成不成。反正哥觉得你行。保重身体，常来信。柱子。”
信不长，但字里行间是浓浓的烟火气和关心。苏越仿佛能看到何雨柱在食堂忙碌的身影，看到聋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秦淮茹在水池边洗衣服，看到许大茂滴溜溜转的眼睛。那个小小的四合院，竟让他有些想念了。
下午病人不多，苏越抽空整理药材。入秋了，感冒咳嗽的人会多起来，他得准备些常用的草药。卫生所西药紧缺，中药就成了重要的补充。苏越跟着刘所长学了不少，也自己看书琢磨，认识了不少本地常见的草药。鱼腥草、蒲公英、金银花、板蓝根…这些都能治常见病，而且漫山遍野都是，不花钱。
“小苏，你上次说的那个…治冻疮的方子，就是当归、桂枝、红花煮水泡手的，我试了，真管用！”张姐一边整理纱布一边说，“我娘家侄子，年年冻手，用了几次，今年暖和了，手上红疙瘩消了不少。”
“那就好。冬天快到了，咱们得多备点冻疮膏的药材。”苏越说。
“嗯，我让老王（公社采购员）下次去县里，多带点猪油和樟脑，咱们自己做。”张姐干劲十足。自从苏越来了，卫生所不仅病人多了，能治的病也多了，她这个“护士兼会计兼卫生员”也更有奔头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半大孩子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苏大夫！快！俺爹…俺爹从房上摔下来了！”
苏越心一紧，扔下手里的草药：“人在哪儿？怎么摔的？”
“在…在晒场，从谷堆上摔下来，腿…腿好像断了！”
苏越提起急救箱就跑，张姐也赶紧跟上。晒场离卫生所不远，几分钟就跑到了。谷堆旁围了一圈人，中间躺着一个中年汉子，抱着右腿，疼得龇牙咧嘴，脸色煞白。旁边一个妇女急得直哭，是伤者的媳妇。
“让开！让开！苏大夫来了！”孩子喊着。
人群分开一条道。苏越蹲下检查。伤者右小腿中段明显畸形，肿胀，皮肤完整，但有骨擦感。是闭合性胫腓骨骨折。
“老张叔，怎么摔的？”苏越一边检查一边问。伤者姓张，是前屯的，苏越认识。
“收…收谷子，脚滑了，从上面滚下来…”老张疼得直吸冷气。
“腿断了，得马上固定，送县医院。”苏越判断。这种骨折，卫生所处理不了，必须拍片复位打石膏。
“不去医院！不去！”老张媳妇突然尖叫起来，“去医院得花多少钱！就…就在这治！”
“嫂子，这骨折，得接骨，还得打石膏固定。咱们这儿没条件，接不好，腿就瘸了。”苏越耐心解释。
“那…那请冯拐子来接！”老张媳妇说。冯拐子是附近有名的“土郎中”，专治跌打损伤，但没正经学过医，靠的是祖传手艺和“偏方”。
“冯拐子？”苏越皱眉。他听说过这人，据说有点手艺，但也出过不少事，接歪了腿的、感染了的，都有。
“对！请冯拐子！花钱少，还能在家养着！”老张媳妇态度坚决。
老张也犹豫了。去医院，路费、医药费、住院费，对农家来说是一笔巨款。请冯拐子，便宜，还能在家养，误工少。
苏越看着老张痛苦的脸，又看看周围乡亲们期待又担忧的眼神，心里挣扎。他知道，以现在的医疗条件，如果处理不当，骨折可能畸形愈合，留下残疾，甚至发生骨筋膜室综合征，导致截肢。但乡亲们的经济困难，也是现实。
“这样，”苏越开口，“我先给你做临时固定，防止搬运时二次损伤。然后，你们去请冯拐子。但我得在旁边看着，如果他处理不了，或者处理不当，必须送医院。行不行？”
老张夫妻对望一眼，点点头。
苏越快速处理。找来两块平整的木板，用布条包裹，夹住伤腿，再用布带固定。他固定得很专业，既稳固又不影响血运。又给老张打了针止痛针。然后，他让老张儿子去请冯拐子，自己守在旁边。
约莫半小时，冯拐子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穿着对襟衫，背着一个油腻腻的布包。他看了看老张的腿，用手摸了摸，点点头：“能接。十块钱，包好。”
“十块？”老张媳妇倒吸一口气，但还是咬牙答应了。
冯拐子打开布包，里面是些黑乎乎的药膏、几块夹板、几卷布带。他让老张喝了口“药酒”，说是止痛的，然后开始“接骨”。苏越在旁边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冯拐子双手握住老张的伤腿，猛地一拉一旋。老张惨叫一声，几乎昏厥。苏越看到，畸形似乎纠正了一些，但并未完全复位。冯拐子迅速敷上药膏，裹上夹板，用布带捆紧。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好了，回去躺着，别下地。三天换一次药，一个月能下地。”冯拐子拍拍手，收钱走人。
苏越上前检查。夹板固定尚可，但骨折端对位对线并不理想，有成角畸形。而且，那黑乎乎的药膏，成分不明，卫生状况堪忧。
“老张叔，感觉怎么样？”苏越问。
“疼…疼得厉害…”老张满头大汗。
“这是正常，接骨哪有不疼的。”冯拐子不以为然，“我开点止痛药，按时吃就行了。”
苏越没再说什么。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乡亲们信冯拐子，因为便宜，因为“祖传”，因为不用去医院。他只能交代：“老张叔，这几天注意脚趾头的颜色和温度，如果发紫、发麻、发凉，或者疼得受不了，马上来卫生所，或者直接去医院。千万别耽搁。”
“知道了，谢谢苏大夫。”老张媳妇千恩万谢，和邻居一起把老张抬回家。
苏越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他知道，冯拐子这种“土郎中”在农村很有市场，因为他们便宜、方便，还带着一种神秘感。而卫生所，乃至医院，在乡亲们眼里，是“贵”“麻烦”“吓人”的代名词。
“小苏，别想了。这种事，多了。”张姐叹口气，“冯拐子接骨，是祖传的手艺，接好了不少，但也接坏过。可乡亲们就信他，觉得去医院是白花钱。”
“我知道。”苏越低声说，“我只是…只是觉得，如果能让他们信任我们，相信科学的方法，也许就能少一些残疾，少一些悲剧。”
“慢慢来吧。你来了之后，信咱们的人，不是越来越多了吗？”张姐安慰道。
苏越点点头。是啊，急不得。信任是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就像产前检查，从无人问津，到现在有人主动来。就像新法接生，从被质疑，到现在有接生婆愿意学。改变，正在发生。
回到卫生所，天已擦黑。苏越在煤油灯下，详细记录了老张的病例，包括冯拐子的处理方法和自己的观察。他准备持续跟踪，如果老张恢复好，那是运气；如果不好，他希望能用事实说服乡亲们。
正写着，刘所长从县里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所长，怎么了？”苏越问。
“县里开会，说了两件事。一，要搞‘爱国卫生运动’，除四害，讲卫生。二，要精简编制，压缩开支。”刘所长坐下，喝了口水，“咱们卫生所，可能要减人。”
“减人？”苏越和张姐都愣住了。卫生所就三个人，还减？
“不是减咱们，是各大队的赤脚医生和卫生员，要重新考核，不合格的，精简掉。县里说，要‘又红又专’，光有热情不行，还得有真本事。”刘所长看着苏越，“小苏，这对你，是机会，也是压力。”
“机会？”
“对。县里要办‘赤脚医生提高班’，选拔优秀人才，集中培训，合格后发证，待遇提高。你如果想去，我推荐你。”刘所长说。
苏越心动。提高班，意味着更系统的学习，更广阔的视野。但…
“那卫生所怎么办？您和张姐忙不过来。”
“我和张姐撑一阵子没问题。关键是，你愿不愿意去？去了，可能留在县里，也可能分到别处。但对你个人发展，是好事。”刘所长语重心长。
苏越沉默。他确实想学更多东西，但红星公社刚刚打开局面，产前检查、新法接生才起步，他走了，这些工作会不会半途而废？还有那些信任他的乡亲们…
“你考虑考虑，不着急答复。提高班下个月才报名。”刘所长拍拍他肩膀，“无论你去不去，在红星公社这几个月，你做得很好。我，还有乡亲们，都看在眼里。”
夜里，苏越躺在值班室的床上，辗转反侧。去，还是留？这是一个选择。提高班能学到更先进的医疗知识，接触到更好的资源，对他个人发展无疑有利。但红星公社更需要他，这里的乡亲们刚刚开始信任他，这里的医疗事业刚刚起步。
窗外，秋虫啁啾，月光如水。苏越想起白天老张骨折的事，想起那些因为缺医少药而硬扛的病痛，想起孕妇们来做产前检查时信任的眼神。这里，有最真实的疾苦，也有最质朴的需要。
也许，个人的发展可以慢一点，但这里的工作，不能停。他想继续推广产前检查，培训更多的接生员，甚至，建立一个小小的、规范的接生站。他想看着那些他检查过的孕妇，平平安安地生下健康的孩子。他想改变乡亲们“小病扛，大病拖”的观念，哪怕只是一点点。
至于提高班…也许以后还有机会。现在，红星公社更需要他。
苏越做了决定，心里反而踏实了。他闭上眼睛，慢慢进入梦乡。梦里，他看见红星公社的田野上，麦浪滚滚，金色的阳光下，健康的孩子们在奔跑，笑声传得很远，很远。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
暑假读书！充100赠500VIP点券！ 立即抢充(活动时间：7月22日到8月0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