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是真的被气到了。
他胸中的怒火，仿佛积蓄已久的火山，在孙连城那句“赔不起”的轻蔑话语中，被彻底引爆。
办案多年，他审过穷凶极恶的亡命徒，也见过位高权重的巨贪。
装穷的赵德汉，滑头的丁义珍，哪一个不是在他面前原形毕露，丑态百出。
可他从未见过孙连城这样的人。
死到临头，没有半分恐惧，反而透出一股视万物为尘埃的傲慢。那种感觉，不像是装出来的，而是从骨血里、从灵魂深处渗透出来的，一种根深蒂固的阶级俯视。
“装！”
“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侯亮平双目赤红，一边指挥着手下人翻箱倒柜，一边自己也加入了搜查的行列。
他的目光化作两道利刃，在这间看似极简，实则处处透着不凡的屋子里来回切割，试图寻找到那根必然存在的，藏不住的狐狸尾巴。
这套房子很大，装修风格冷淡到了极致，除了黑白灰，几乎看不到第四种颜色。但无论是墙上那幅看似随意泼墨的画，还是角落里那尊不知名材质的雕塑，都散发着一种无声的昂贵。
可惜，此刻的侯亮-平已经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根本无心欣赏这些。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张紫砂茶台上。
最终，他的视线死死锁定了桌上那个刚刚被孙连城放下的茶罐。
一个深褐色的陶罐。
没有任何花哨的纹路，没有任何烫金的标签，甚至连品牌都没有。它就那样安静地立在那里，朴拙得有些过分。
“哟，孙区长，生活挺讲究啊。”
侯亮平发出一声满是讥讽的冷笑，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毫不客气地伸手，径直抓向那个茶罐。
“喝个茶而已，还专门用镊子夹取，这一罐茶，怕是不便宜吧？”
孙连城正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双目微阖，仿佛周遭的一切混乱都与他无关。
听到侯亮平的话，他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哼鸣，嘴唇微动，吐出四个字。
“轻拿轻放。”
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可听在侯亮平的耳朵里，却无异于火上浇油。
吓唬谁呢？
他心中暴喝一声，手上的力道非但没减，反而故意加重了几分，一把将那陶罐抓了起来。
罐体入手，是一种温润又粗粝的奇特质感。
他“哗啦”一声拔开木塞盖子，将罐口凑到鼻子前，用力一闻。
轰——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异香，瞬间贯穿了他的鼻腔，直冲天灵盖。
那不是市面上任何一种茶叶的香气，更不是化学香精能调配出的俗物。那是一种醇厚、霸道，仿佛沉淀了百年光阴的幽兰之香，仅仅是吸入一丝，就让因愤怒而有些混沌的大脑陡然一清。
侯亮平虽然对茶道一窍不通，但本能告诉他，这东西，绝对是稀世珍品。
他眼底闪过一道精光，像是抓住了对方的七寸要害。
他猛地转过身，将手中的茶罐对着孙连城遥遥一晃，声音里的嘲弄几乎要溢出来。
“孙连城！你一个区区的处级干部，一个月工资满打满算也就几千块吧？”
“这茶香得都快成精了，肯定价值不菲！说！是哪个地产开发商送的？还是大风厂那个蔡成功孝敬你的？”
孙连城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侯亮平那张因激动而涨红，写满了“我抓住你了”的脸上，眼神里，竟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奈。
那是一种高维生物俯瞰低维生物时，因无法沟通而产生的疲惫与怜悯。
“侯处长，你的想象力很丰富。”孙连城的声音平稳如初，“不去写小说，真是屈才了。”
“这茶，不是别人送的。”
“是我自己买的。”
“你买的？！”侯亮平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音量陡然拔高，尖锐得有些刺耳，“你拿什么买？！”
“就这么一罐破玩意儿，少说也得几万块吧？你一年的工资，够喝几壶的？来！你给我解释解释，你买茶的钱，是哪来的！”
话音未落，为了进一步展示自己的威严，震慑对方的心理防线，侯亮平手腕一沉，将那茶罐重重地往名贵的实木茶桌上，狠狠一“墩”！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死寂的客厅里炸开。
孙连城的眉头，终于因为这个动作，极轻微地皱了一下。
“侯亮平。”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称呼对方，语气里那份伪装出来的温和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寒意。
“我刚才提醒过你。”
“轻拿轻放。”
“怎么？心疼了？”侯亮平的嘴角咧开一个胜利的笑容，“心疼，就说明你心里有鬼！”
他更加笃定了自己的判断。
孙连城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缓缓地站起身。
那一身宽松的真丝睡衣，本该是居家随意的打扮，可在他站起来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庞大的气场轰然散开，竟将来势汹汹、一身制服的侯亮平完全压制了下去。
他踱步到旁边的书柜前，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
然后，他走回来，看都没看侯亮平一眼，随手将文件袋扔在了茶台上。
动作轻飘飘的，仿佛在扔一张废纸。
“看看吧。”
孙连城重新坐回那张属于他的太师椅，拿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神情恢复了那种置身事外的淡漠。
侯亮平满心狐疑地抓起那个文件袋。
入手很厚重。
他扯开封口，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镶着暗金色边框的证书，纸张的质感细腻而坚韧。
紧随其后的，是一叠厚厚的、布满了英文和复杂图表的文件，以及几张税务单据。
“这是……”
侯亮平的目光聚焦在那张证书上，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一个最危险的针尖。
那是一张世界顶级拍卖行——苏富比（Sothebys）的成交证书。
时间：十年前。
地点：香港。
物品名称：武夷山母树大红袍（20克）。
成交价格：20.8万港币。
侯亮平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继续下移，落在了后面附带的一份由专业机构出具的最新估值报告上。
报告指出，与这罐茶叶同批次、且仍在世的存品，目前的市场估价，已经翻了十倍不止。
估值，数百万人民币。
不。
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文件袋里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完税证明，以及一份打印得清清楚楚的资金来源说明。
上面用宋体小四号字，冰冷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购买资金来源于“孙连城先生个人离岸家族信托基金的合法投资收益”。
并且，该笔消费所涉及的个人所得税，已通过合法渠道，向相关税务部门足额缴纳。
侯亮平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两百多万……喝进了肚子里？
这哪里是在喝茶。
这他妈分明是在喝一套浓缩的房产！不，比黄金昂贵了无数倍！
“十年前，我还没当这个光明区的区长。”
孙连城那平静到令人发指的声音，如同鬼魅般适时地飘了过来，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他的心脏上。
“那时候，我还在华尔街做一点微不足道的小投资，赚了些零花钱。我这个人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好这一口。”
他的目光缓缓抬起，那眼神里的怜悯，此刻化作了最锋利的刀。
“怎么，侯处长？”
“我花我自己的合法收入，喝点自己喜欢的东西，也触犯了我们国家的法律吗？”
“还是说，在侯处长您的世界观里，只要是普通人消费不起的好东西，就一定是贪污来的？”
轰！
侯亮平的脸，在一瞬间，涨成了猪肝的颜色。
血气疯狂上涌，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向自己手边那个刚刚被他重重墩在桌上的陶罐。
那古朴的陶罐，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块从熔炉里取出的烙铁，散发着灼人的高温。
放下，会显得自己惊慌失措。
拿着，那股灼痛感又从指尖，一直蔓延到他的灵魂深处。
那张完税证明上鲜红的印章，此刻在他的视野里不断放大、旋转，变成了一个又一个巨大的巴掌印，正反交替，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
合法离岸信托？
华尔街？
零花钱？
这些他只在金融卷宗里见过的词汇，此刻以一种最荒诞、最蛮横的方式，组合成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怪物，将他引以为傲的整个认知体系，撞击得支离破碎。
这剧本……
不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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