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谷地如其名。
两座光秃秃的黑色石山夹出一道幽深峡谷谷中终年刮着阴冷刺骨的罡风风声凄厉如百鬼夜哭。此地灵气稀薄驳杂鸟兽绝迹乃是一处修真界公认的荒僻凶地。
而今日谷口却一改往日的死寂。
各式各样的飞行法器遁光灵兽坐骑络绎不绝地落在谷口开阔处。来自不同宗门家族的修士们或锦衣华服或麻衣素袍或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或孤身一人闭目养神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瞥向峡谷深处那座凭空出现在嶙峋怪石之间的巨大楼阁。
楼阁通体漆黑不知是何材质高九层飞檐斗拱形制古拙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森然之气。匾额上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百器楼”散发着淡淡的威压。
影会“炼器堂”举办的“百器论道”便在此处。
谷口一侧的偏僻角落一艘破旧的小型飞舟缓缓降落。舟身多处修补痕迹灵光黯淡与周围那些流光溢彩的法器坐骑相比显得格外寒酸。
飞舟舱门打开当先走出一位老者正是玄云子。他换了一身相对整洁的青色道袍面色依旧苍白气息虚浮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沉静。他身后跟着六名云器宗弟子三男三女年纪都不大修为最高者不过筑基初期最低的才炼气六层。他们穿着统一的洗得发白的宗门服饰脸上带着紧张却也有一股豁出去的倔强。
这一行七人便是如今云器宗能拿出的全部的“门面”了。山门遭劫精锐死伤大半剩下的弟子要么带伤要么修为太低。玄云子本可独自前来但他执意要带上这些年轻人。
“让所有人都看看”登舟前他对留守的弟子说“云器宗还没死绝。只要还有一个弟子站着道统就在。”
他们的出现立刻引来了不少目光。有好奇有怜悯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与轻蔑。
“啧云器宗还真敢来啊？我还以为早就封山不出了呢。”
“就带了这几个歪瓜裂枣？最高的才筑基初期？这是来自取其辱的？”
“听说血煞宗差点把他们灭门了要不是影会的阴长老开口早就死绝了。现在跑来怕是跪地求饶想攀附影会吧？”
“攀附？影会何等势力看得上他们这破落户？我看啊是来当‘祭品’的给这‘百器论道’添点血色的彩头。”
议论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云器宗众人耳中。几名年轻弟子脸色涨红拳头握紧眼中喷火。玄云子却恍若未闻只是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衣袖带着弟子朝着谷口那简陋的登记处走去。
登记处坐着两个面无表情的黑衣修士身上气息阴冷。
“宗门姓名人数。”其中一人头也不抬冷冰冰道。
“云器宗玄云子携弟子六人。”玄云子将宗门令牌放在桌上。
黑衣修士瞥了一眼那质地普通甚至有些磨损的令牌嗤笑一声随手拿起一枚黑色的入手冰凉的铁质号牌丢过来：“丙字区七号台。进去吧论道辰时三刻开始别乱走死了没人收尸。”
态度傲慢至极。玄云子接过号牌神色不变对弟子们点点头率先向谷内走去。
越是深入峡谷罡风越烈吹得人衣袍猎猎灵力运转都有些不畅。谷内地形复杂怪石林立隐隐形成某种天然的迷阵。若非有黑衣修士遥遥指路极易迷失。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出现在谷底空地中央便是那座巍峨的百器楼。楼前广场上已经划分出数十个区域摆放着简陋的石台和坐垫。每个区域前都立着木牌写着“甲字”、“乙字”、“丙字”等字样后面跟着序号。
甲字区在最前方靠近百器楼仅有九个位置此刻已经坐了几拨人个个气度不凡身边弟子如云显然是修真界炼器一道的顶尖宗门或家族。乙字区次之约有二十余处。丙字区则在最外围角落位置数量最多条件也最简陋多是像云器宗这般没落或小型势力。
玄云子找到丙字七号台只是一个半人高的粗糙石台后面放着七个陈旧蒲团。与周围其他丙字区域相比并无特殊甚至因为位置靠边更显冷清。
几名弟子默默取出随身携带的修补过的阵旗在石台周围布下一个小型隔音防风阵又仔细擦拭石台摆上几件他们此行带来的品相最好的法器样品——一柄剑身有细微裂痕的三品飞剑一面光泽黯淡的二品护心镜还有几枚成色普通的低阶储物戒。
做完这些他们便束手站在玄云子身后静静等待。与其他区域弟子间或低声交流展示宝物甚至互相打量试探的热闹景象相比这里冷清得格格不入。
玄云子闭目盘坐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只是在静静调息。但他微微颤动的眼皮和袖中紧握的拳头显露出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时间一点点过去各区域的人越来越多。辰时将近百器楼那两扇沉重的黑木大门在低沉的轰鸣声中缓缓向两侧打开。
门内光线昏暗看不真切。一股更加森冷混含着檀香与淡淡铁锈味的气息弥漫出来。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洞开的门户上。
先走出来的是两列黑衣修士与谷口登记处那两人装束一致但气息更加凝实冷峻行动间步伐整齐划一沉默无声如同傀儡。他们在门两侧肃立。
随后一个身穿暗红色绣金纹长袍头戴高冠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缓步走出。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目光扫过全场却让不少修为较低的修士感到心头一寒。
“诸位同道远道而来辛苦。”中年人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在下影会炼器堂副堂主姓金。奉堂主之命主持此次‘百器论道’。”
他顿了顿笑容不变：“论道之规想必诸位都已知晓。无外乎‘器’、‘法’、‘论’三关。不过此次堂主特意吩咐添了些新意也备了些……彩头。”
他轻轻拍了拍手。
四名黑衣修士抬着两个盖着红布的托盘走到广场中央。金副堂主掀开红布。
第一个托盘上放着一块拳头大小呈暗金色表面天然生有玄奥云纹的金属矿石。矿石一现周围的灵气便微微波动隐隐有金铁交鸣之声回响。
“天外云纹金七品灵材可炼制上品法宝对飞剑类法器有额外加成。”金副堂主介绍。
广场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七品灵材！对于很多中型宗门来说都足以作为镇宗之宝的辅料了！
第二个托盘上则是一枚玉简通体晶莹内部似有星河流转。
“此乃《百炼星火诀》残卷相传为上古炼器大宗‘天工坊’秘传控火之术虽仅存前三层但若能领悟足以让控火之能提升数倍对炼器成功率与品质大有裨益。”
这一下连甲字区那些顶尖势力的代表眼中都露出了灼热之色。上古秘传！虽然只是残卷但其价值未必在那七品灵材之下！
金副堂主很满意众人的反应笑道：“彩头虽好但需有能者得之。此次论道‘器’关便以诸位自带之器于‘试器台’上争锋前九名可入百器楼二层观摩我影会收藏之部分古器图谱。”
“法关则需现场炼制材料由我影会提供基础部分也可自备添加。限时三个时辰以成品之品阶功效创新综合评定前六名可入三层聆听我堂炼器大师讲解《百炼星火诀》精要一个时辰。”
“至于最后的‘论’关……”金副堂主笑容更深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丙字区扫过玄云子等人，“不拘一格可论炼器之道可论传承兴衰亦可论……天下大势新旧更迭。优胜者可得天外云纹金与《百炼星火诀》残卷并可向我影会炼器堂提出一个‘不过分’的请求。”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这个承诺可比前两关的奖励更加诱人！影会势力深不可测若能得其一个承诺无论是获取资源寻求庇护还是解决仇怨都大有可为！
玄云子心中却是咯噔一下。“不论新旧更迭”这话看似宽泛实则是赤裸裸的阳谋！影会或者说那个阴长老是想在这“论”关逼各派站队逼云器宗亮出底牌甚至逼出背后可能存在的“变数”！
金副堂主不再多言侧身做出邀请手势：“辰时三刻已到诸位请依序入‘试器台’区域。论道开始！”
黑衣修士开始引导各区域修士前往百器楼侧方一片被临时清理出的空地那里地面铭刻着复杂的阵法纹路中央有九座高出地面尺许的圆形石台便是试器台。
人流开始移动。甲字乙字的势力自然先行气定神闲。丙字区的众多小宗门散修则显得有些拥挤和急切。
玄云子带着弟子默默跟在人群末尾。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六张年轻而紧绷的脸低声道：“记住多看多听少言。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守住心神。我们此行不为争胜只为……活下去把看到的听到的带回去。”
弟子们重重点头。
就在云器宗众人即将踏入试器台区域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这不是云器宗的玄云子道兄吗？怎么宗门都快没了还有闲心带着这些小娃娃来见世面？”
说话之人是一个穿着锦袍满脸油光的中年胖子正被几个跟班簇拥着斜睨着玄云子眼中满是戏谑。他腰间挂着一块“乙字十三”的号牌。
玄云子脚步一顿面色平静地看过去：“原来是千机阁的孙掌柜。贵阁生意兴隆自然看不上我等破落户。”
孙掌柜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周围不少人听见：“玄云子别逞强了。谁不知道你们云器宗完了？血煞宗没把你们杀绝是你们运气。听我一句劝等会儿‘论’关识相点该服软服软该投诚投诚。说不定阴长老看你可怜赏你口饭吃总比断了传承强你说是不是？”
这话已是极尽羞辱。玄云子身后的弟子个个双眼喷火牙齿咬得咯咯响。玄云子却只是抬手轻轻按住了最冲动那名弟子的肩膀。
他看向孙掌柜眼神古井无波：“云器宗道统是否断绝不劳孙掌柜费心。倒是孙掌柜听说贵阁上月刚失了一批货损失不小吧？还是多操心自家之事为好。”
孙掌柜脸色顿时一僵随即恼羞成怒：“你！好！好你个玄云子！死到临头还嘴硬！我倒要看看等会儿你这几个歪瓜裂枣能拿出什么破烂来试器！别第一关就丢人现眼滚回你那破山门等死！”
说完他狠狠瞪了玄云子一眼带着人拂袖而去走向乙字区的试器台。
周围投来更多的目光有幸灾乐祸有同情也有冷漠的审视。
玄云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带着弟子平静地走向属于丙字区的最边缘的一座试器台。
站定他再次闭目调匀呼吸。
袖中他干枯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来自异界的玉简。玉简冰凉却仿佛有一股微弱却灼热的力量透过皮肤传入心田。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林枫隔着无尽虚空传来的话：
“愿能助前辈劈开一线生机。”
玄云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双眼。
眼底深处那一点微弱却顽强的火苗悄然跳动了一下。
试器台上第一件参与比试的法器已经被它的主人一件中规中矩的三品飞剑激发了全部威能剑光吞吐引得阵法光芒流转开始评测。
论道的帷幕正式拉开。
而云器宗面前是刀山火海也是……唯一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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