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锋走了。
天还没亮，一辆没有牌照的军车，就悄无声息地将他接走，消失在黎明前的晨雾中。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沈念微一个人。
空气中，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可那个坚实温暖的怀抱，已经不在了。
沈念微一夜未眠。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没有半分软弱和退缩。
她的男人，已经奔赴他的战场。
而她的战争，也即将开始。
她打开衣柜，没有选择那些温柔的裙装，而是挑了一件款式简洁的白衬衫，和一条笔挺的深色长裤。
她将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冷静，像一个即将走上谈判桌的战士。
上午十一点半，沈念微独自一人，走进了位于前门大街的“老舍茶馆”。
这里是京城最有名的茶馆之一，古色古香的建筑，来往的客人非富即贵。
穿着藏蓝色长衫的伙计一见她，便热情地迎了上来。
“这位女士，请问有预约吗？”
“二楼，丹若包厢。”沈念微淡淡地开口。
伙计的眼神闪了闪，脸上的笑容更加恭敬了几分。
“原来是贵客，这边请。”
沈念微跟着伙计，走上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
她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楼梯扶手上，实则全身的感官都已经提到了极致。
她在观察。
观察茶馆里客人的分布，观察伙计的眼神，观察每一个可能的逃生路线。
这是她前世在阿飘状态时，看那些刑侦专家办案学来的本事。
“丹若”包厢在走廊的最里间，位置僻静。
伙计为她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躬身退下了。
沈念微走了进去。
包厢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看起来斯文儒雅，像个大学教授。
但沈念微只看了一眼，就从他镜片后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如同蛇信般的阴冷。
“沈小姐，请坐。”
男人站起身，彬彬有礼地为她拉开对面的椅子。
“自我介绍一下，我姓王，华康药业，项目开发部总监。”
华康药业？
沈念微在脑中快速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
不是她预想中的“华奥集团”。
是另一家在国内医药领域同样颇具实力的公司。
有意思。
看来想分一杯羹的，不止赵家。
沈念微不动声色地坐下，平静地看着他。
“王总监，是你打的电话？”
“正是在下。”
王总监微笑着，亲自为她倒了一杯茶，碧绿的茶叶在滚水中舒展开来。
“听闻沈小姐继承了令堂秦月女士的遗志，准备将那份传奇的‘秦-79’抗生素重现于世，王某佩服之至。”
他开门见山，言语间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试探。
“王总监的消息，倒是很灵通。”沈念微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王总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沈小姐是聪明人，我们就不绕圈子了。”
“我们华康药业，对‘秦-79’项目，非常有兴趣。我们有资金，有渠道，有国内最顶尖的生产线。”
“而沈小姐你，有配方，有技术。我们合作，是强强联合，互利共赢。”
他说着，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合同，推到沈念微面前。
“这是我们的诚意。只要沈小姐愿意将你手中那部分配方，以技术入股的形式，转让给我们华康。”
“这个数，就是你的。”
他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百万？”沈念微挑了挑眉。
在八十年代初，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天文数字。
王总监的脸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
“不。”
他摇了摇头，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
“是五千万。”
“并且，我们保证，你将拥有新公司百分之十的干股。”
他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沈念微，等待着她露出震惊和贪婪的表情。
然而，沈念微的脸上，依旧平静如水。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份合同一眼。
她只是轻轻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王总监说，你手里有我母亲手稿的另外一半。”
“关于核心催化剂的那一半。”
“我想，在谈合作之前，我是不是应该先验验货？”
王总监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
他再次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密封的文件夹，隔着桌子，推了过来。
“当然。为了表示诚意，这是我们团队根据那半份手稿，还原出的一部分核心结构图。沈小姐是行家，一看便知真伪。”
沈念微打开文件夹。
里面，是一张绘制精美的分子结构图。
复杂的化学键，繁琐的官能团，看起来确实高深莫测。
沈念微的目光，在那张图上停留了足足一分钟。
她的脑海里，飞速地将这个结构，与母亲留下的、真正的手稿进行比对。
她看出来了。
这张图，做得非常高明。
百分之九十的结构，都是对的。
但就在最关键的、那个决定催化剂活性的三级胺基团的位置上，他们用了一个错误的同分异构体。
这一个微小的错误，将导致整个催化剂在高温高压环境下，变得极不稳定，甚至可能产生有毒的副产品。
这是一个聪明但致命的错误。
它证明了两件事。
第一，他们确实没有真正的完整配方。
第二，他们自己的研究，已经卡在了这个瓶颈上，无法寸进。
沈念微的心里，有了底。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困惑和凝重的表情。
“王总监，这份结构图，确实很了不起。”
她假装沉吟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指，点在了那个错误的基团位置上。
“只是，我母亲当年的手稿里，似乎提到过，在这个位置上，三级胺的稳定性，在加压条件下会存在一个衰减阈值。”
“不知道，贵公司的专家，有没有找到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
她的话，说得轻描淡写。
但落在王总监的耳朵里，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沈念微刚才随口指出的问题，正是他们实验室里那位从海外高薪聘请的化学专家，耗费了半年时间，都无法攻克的最大技术难关！
他以为自己是来施压和利诱的猎人。
却没想到，只一个照面，就被眼前的“猎物”，一句话点中了死穴！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女人，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仿佛藏着能洞悉一切的深渊。
一股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她怎么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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