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三刻,月隐于浓云之后。
东宫废墟在夜色中如同一具巨兽的焦黑骸骨,死寂中只有风声呜咽,卷起地面积蓄的灰烬,散发出一种混合着焦糊与霉变的诡异气味。林宸已经在此潜伏了将近一个时辰,他紧贴着一段倾颓的盘龙殿柱,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紧绷着,仿佛与冰冷的石材融为一体。
林宸的呼吸渐渐变得紊乱,他的心跳在耳边轰鸣。他知道,燕璃从不失约,除非她遇到了不可抗的阻碍。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种种可能:她是否被敌人发现了?是否陷入了某种陷阱?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链坠,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就在他疑窦丛生,准备撤离另作打算时,异变陡生。
一阵旋风突兀地刮过庭院,卷起地上未烧尽的丝绸残片与纸屑。这些碎屑并未随风飘散,反而在空中诡异地悬停、组合,闪烁出幽蓝色的微弱磷光,形成一条断断续续、指向废墟深处的路径——是燕璃独有的“显形粉”!
林宸心中一凛,未有迟疑,身形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掠出,循着那转瞬即逝的蓝光踪迹潜行。呼吸渐缓,每一步都走的坚定而有活力。显形粉的光芒映在眼里如心底明灯,指引着方向。
痕迹最终消失在东宫偏殿的遗址,这里曾是大雍太子观星议事的琉璃碧瓦阁,如今只剩满地狼藉和几根勉强立着的焦黑梁木。
他俯身细细勘察,发现磷粉中竟混杂着极细微的金屑,在幽蓝光芒中若隐若现。“金鳞粉?”林宸眉头紧锁,这是皇室暗卫用以标识最高优先级情报的秘法,燕璃从何处得来?她究竟想传递什么?
在一道裂开的墙缝深处,他触到了一块异常光滑的砖石。用力按压,脚下传来沉闷的机括转动声。一小块地面悄然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入口,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浓重铁锈和腐朽气息的风从中涌出。石阶陡峭向下,壁上生满了黏滑的青苔,更令人心悸的是,苔藓覆盖之下,密密麻麻刻满了扭曲古怪的符号——那是记载重罪犯人罪状的“刑纹”,寻常只在诏狱最深处可见。
林宸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不安。越往下,刑纹越发密集狰狞,仿佛无数冤魂在石壁上呐喊。地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圆形石室。室中央是一座青铜祭台,台上并非香炉神像,而是依循十二时辰方位,供奉着十二枚鸽卵大小的琉璃眼珠。它们静静地躺在丝绒衬垫上,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令人不安的光芒。
林宸沉吟片刻,取出颈间的银莲链坠,小心翼翼地将其触碰铜台边缘。
“咔哒……”
一声轻响,十二枚琉璃眼珠竟同时自行转动,瞳孔齐齐对准林宸!下一刻,每一颗瞳孔中都投射出一道纤细的光束,于空中交织、汇聚,最终凝成数行闪烁的光字:
寅时三刻
哑狱水牢第十一刑架
以汝之血,叩我之门
字迹显现的刹那,林宸怀中的天道残卷突然自主剧烈震颤,卷轴边缘甚至渗出丝丝缕缕的金色光絮,如活物般扭动,似乎与这琉璃眼珠产生了某种强烈的共鸣。他盯着那闪烁的光字,试图解读其中的含义。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各种可能,但又都无法确定。
咻——咻——咻——
就在他试图解读这诡异景象时,刺耳的箭啸声撕裂寂静!三支黝黑的无羽短箭成品字形,电射而至,深深钉入他身旁的铜台,箭尾兀自颤抖,发出令人齿冷的嗡鸣。箭杆上,牢牢系着一小卷素白绢布,边缘浸染着尚未干涸的鲜血。
林宸一把扯下绢布,其上字迹潦草却熟悉,正是燕璃手书:
“痕迹是陷阱!速离!赵禹未死,其为双面镜!”
“中计!”
念头刚起,石室内已然剧变!那三支黑箭竟是触发机关的信号。四周石壁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原本刻满刑纹的壁面仿佛融化般渗出浓稠的黑雾,雾中浮现出数十只没有瞳孔的惨白眼睛,与他在皇家秘库中见过的无脸尸首如出一辙!
“窥视天机者……死……”
黑雾发出刮擦枯骨般的嘶哑低语,那无数的白眼中猛地射出密集如雨的幽蓝毒针,铺天盖地般向林宸笼罩而来,针尖闪烁着不祥的寒芒。林宸身形急退,衣袖挥舞格挡,布料瞬间被腐蚀出无数蜂窝般的孔洞,发出嗤嗤的声响。更令他心惊的是,地上燕璃留下的磷粉痕迹,在被毒针波及的瞬间,竟嗤的一声化为青烟,彻底消散。
退路已绝!毒针如影随形,将他逼向石室一角。
千钧一发之际,东北角一堆瓦砾之后,突然传来三短一长、极其逼真的猫头鹰啼叫——正是他与燕璃约定的危急警示暗号!
绝境中忽现生机,林宸不及细想,足下发力,猛地向声源处撞去。那里看似是实墙,实则是一面巧妙伪装的翻板。他合身撞入,身体骤然失重,向下坠落。
这是一个狭长的滑道,直通深处。在滑入黑暗的刹那,借着一闪而过的微光,他瞥见滑道壁上有许多深刻痕迹,似是近期才用利器刻出:
“燕纹为假”
“查她后颈”
字迹潦草,透着一股决绝的意味。
噗通!
冰冷刺骨、腥臭难闻的液体瞬间将他吞没。他坠入了一口深井的底部,井水浑浊不堪,满是淤泥和腐败物的恶臭。林宸挣扎着浮出水面,剧烈地咳嗽着,抹去脸上的污水。
井口上方,黑影攒动,追兵已至,正试图向下窥探。
就在这时,他身旁的水面一阵翻涌,一具肿胀发白的尸体缓缓从水下浮起,翻转过来。尽管面部已被毁得面目全非,但那只异常清晰的、长着六根手指的左手,让林宸瞬间认出了其身份——本该在秘库中化为灰烬的钦天监监副,赵禹!
赵禹的尸体仿佛被某种力量操控着,漂到林宸面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一柄青铜镜的镜柄直接插在他的心口处,镜面向上。
林宸下意识地看向镜面,里面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惊骇交加、狼狈不堪的面容。然而,当他颤抖着手,将铜镜从尸体上拔出,翻过来时,看到镜背却以凝固的、暗红色的鲜血写着全新的谶语:
“三日限至,替罪者亡。”
“欲破死局,饮镜中血。”
头顶传来追兵索降的声响,时间刻不容缓。林宸眼神一凛,心中已有决断。他猛地将铜镜砸向井壁,镜面应声碎裂。他捡起最大的一块碎片,那上面还残留着浑浊的井水和一抹诡异的暗红。
仰头,他将碎片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在口中炸开,混合着青铜的锈涩、血的腥咸以及一种奇异的甘甜。紧接着,一股灼热的力量自胃部猛然腾起,冲向四肢百骸!
脚下的井水开始剧烈地沸腾、旋转,整个井壁疯狂震颤,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地底深处苏醒。头顶追兵的呼喝声变成了惊惧的尖叫。强光自井底爆发,吞噬了一切……
井壁的轰鸣并非岩石崩裂的闷响,而是一种更深层、更令人心悸的嗡鸣,仿佛整片大地都在某种巨大齿轮的咬合下痛苦呻吟。自井底爆发的强光并非炽白,而是一种粘稠、浓郁的暗金色,如同融化的古老琥珀,瞬间充满了整个井道,将上方追兵惊惧的嘶喊彻底隔绝、吞噬。
林宸感到自己并非在下坠,而是被这暗金色的光芒托举着,缓缓沉向一个不可知的深渊。那口饮下的镜中血,此刻在他体内化作千万条炽热的细流,并非灼烧他的经脉,而是在疯狂地钻凿他的颅骨,撕扯他的记忆。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气味不受控制地在他识海中炸开、翻滚、碰撞:
——是赵禹!画面中的他尚未成为心口插着镜子的浮尸,正衣着整齐地跪在东宫那尚未被焚毁的光洁地砖上,对着一个背对光影、身着蟠龙常服的模糊身影急促低语:“……殿下,天道卷非人主所能窥,强修必遭其噬,如饮鸩止渴啊!那‘三日替罪’之法,实乃逆天悖伦的邪术……”
——场景骤然切换。浓烟滚滚,火光冲天。依旧是赵禹,他官袍破损,脸上混杂着烟灰与血污,正被数名黑衣侍卫粗暴地拖行。他奋力挣扎,望向火海深处的某个方向,声嘶力竭地吼出一个名字:“……璃……走!!”声音凄厉绝望。
——下一瞬,是黑暗。逼仄的空间,滴水声清晰可闻。赵禹被铁链锁在刑架上,气息奄奄。一个身影缓缓踱入阴影,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赵禹猛地抬头,眼中先是极致的恐惧,随即化为一种死寂的、认命般的空洞。他艰难地点头,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我……做……”
——最后的画面,冰冷而诡异。赵禹平静地站在水边,自己亲手将那面青铜镜的镜柄,稳稳地、精准地,刺入自己的心口。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麻木。鲜血涌出,并未滴落,反而被那镜面贪婪地吸收。镜背之上,鲜血自行蠕动,勾勒出那两行致命的谶语。做完这一切,他如同完成了使命的傀儡,直挺挺地向后倒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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