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仙殿内，那由无数道目光汇聚而成的压力，沉重得让空间都泛起了涟漪。
审视，好奇，惊疑，幸灾乐祸。
种种情绪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朝着那个角落骤然收紧，要将那道刚刚归于平静的身影，再度拖入风暴的中心。
然而，赵公明却仿佛置身事外。
他依旧安坐，身形纹丝不动，连指尖都未曾颤动分毫。
那股足以压垮寻常大罗金仙心神的磅礴压力，落在他身上，便如清风拂过山岗，悄无声息地滑向两侧，未能在他身上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他甚至还有闲暇，端起了案几上的白玉酒杯，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眸光低垂，似乎在欣赏杯中蟠桃仙酿荡漾起的微光。
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他不动，不代表他身边的人也能忍。
“铛！”
一声清脆的玉杯顿地之声，骤然响起，压过了殿内所有的窃窃私语。
众人惊愕望去，只见赵公明身侧，那位一直娴静端坐的绝色女仙，已然起身。
云霄仙子！
她猛地站起，一身素雅的宫装无风自动，那双素来温婉如水的眸子里，此刻燃起了两簇冰冷的怒焰。
“玄龟老祖！”
她的声音清冽，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直指那刚刚站起的庞然大物。
“你好大的颜面！”
“昔日在北海，你仗着自己大罗金仙圆满的修为，纠集一众妖王，以多欺少，围攻我兄妹三人！”
云霄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剑，剖开玄龟老祖伪装的画皮。
“若非我大哥神通盖世，我兄妹三人恐怕早已道躯崩解，神魂陨灭在你等卑劣的围杀之下！”
“如今，你这败军之将，不思己过，反倒有脸在这万仙盛会之上，颠倒黑白，将自己的无能与惨败，粉饰成我大哥的‘偷袭’？”
“你这等倚老卖老、以大欺小的无耻之徒，究竟是何来的胆量，还有何等颜面，在此大放厥词！”
一番话，掷地有声，如同惊雷在殿内炸响。
瞬间，整个大殿的舆论风向，彻底逆转。
先前那些不明就里，只以为是强者寻仇的仙神，此刻再看向玄龟老祖的目光，已经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屑。
以大欺少，围攻小辈，败了之后还倒打一耙。
这等行径，实在是丢尽了上古大能的脸面！
玄龟老祖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周身萦绕的玄水之气剧烈翻涌，显然是气急败坏到了极点。
“你……”
他刚想开口辩驳，却被一股更沉稳，也更具威严的气势打断了。
赵公明抬起了手。
他的动作很轻，只是一个平淡的下压手势，便让怒意勃发的云霄停住了后续所有的话语，乖巧地坐了回去，只是那双凤眸中的寒意，依旧未减分毫。
安抚好妹妹，赵公明这才缓缓站起了身。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条斯理，衣袂摩擦间发出细微的声响。
可随着他挺拔的身影完全站直，一股无形无质，却又仿佛能镇压九天十地的恐怖气机，从他体内弥漫开来。
这股气机并非霸道绝伦，也无锋芒毕露。
它内敛，厚重，如渊如狱。
它一出现，殿内原本因各路大能气息交织而显得有些混乱的元气，瞬间被抚平，变得温驯而有序。
所有仙神都感到心头一松，随即又是一沉。
那是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压制！
混元金仙！
这才是混元金仙真正的威势，不动则已，一动，便能轻易改变一方天地的法则秩序！
赵公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了玄龟老祖的身上。
那眼神淡然，却又深邃得宛如混沌虚空，让玄龟老祖感觉自己的一切心思，都被看得通透。
“玄龟道友。”
赵公明开口了，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
“今日之战，吾可以应下。”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玄龟老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与意外。
他没想到，赵公明竟然如此轻易就答应了！
然而，赵公明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
“但在应战之前，吾需问清楚一件事。”
赵公明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敲打在玄龟老祖的心神之上，也敲打在殿内所有大能的心头。
“此战，究竟是你我之间，了结北海的私人恩怨？”
他的声音陡然一转，带着一种审判般的威严。
“还是……你代表整个北海妖族，向吾峨眉山一脉，正式宣战？！”
“轰！”
这番质问，不啻于两柄无上杀剑，一柄抵住了玄龟老祖的喉咙，另一柄，则悬在了整个北海妖族的头顶！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玄龟老祖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他那颗活了无数元会，自以为算计无双的脑袋，此刻却成了一团浆糊，嗡嗡作响。
私人恩怨？
若是他敢点头，那他今日即便胜了，也仅仅是挽回了一点可怜的个人颜面。所夺来的法宝，也只属于他自己。可一旦他败了，甚至死在这里，那便是白死！仙庭和妖族，绝不会为了一个发起“私人恩怨”而战死的家伙，去得罪一尊混元金仙！
公仇？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这个词，他担不起！
他玄龟老祖，在北海虽有威名，却远没有到能代表整个北海妖族的地步！擅自代表北海妖族，向一尊货真价实的混元金仙与其背后的道场开战？
这个责任，别说是他，就算是妖皇帝俊与东皇太一亲至，也得掂量再三！他要是敢应下，无论此战胜负，事后妖皇绝对会第一个撕了他！
进退维谷！
不，这根本不是进退维谷，这是绝路！
赵公明用一个简单的问题，就将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后路，全部斩断！
玄龟老祖那张老脸，青了又红，红了又白，嘴唇不断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冷汗，从他额头的沟壑中渗出，沿着脸颊滑落。
赵公明没有给他任何喘息和思考的机会。
在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他再度开口，声音中已经带上了不容置疑的霸道。
“既然是了结恩怨，吾自然奉陪。”
他直接替玄龟老祖做出了选择，将这场战斗的性质，死死地钉在了“私人恩怨”的柱子上。
“但，吾混元金仙的身份，不可轻动。”
赵公明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一股磅礴的气势冲天而起，直贯殿梁！
“此战，吾可应战，但需立下天道誓言，签订生死状！”
“生死勿论！因果自负！”
最后八个字，如同八道神雷，在每个人的元神中轰然炸响！
话音未落，他转过身，对着上首的东王公与西王母微微一揖。
“还请东王公、西王母，与在场万仙，一同做个见证。”
“此战之后，无论生死，我赵公明与玄龟老祖之间所有恩怨，一笔勾销，双方背后道统，永不追究！”
这一刻，玄龟老祖彻底被架在了熊熊燃烧的烈火之上。
退？
他若敢说一个“不”字，今日之后，他玄龟老祖就会成为整个洪荒最大的笑柄。挑战混元金仙，却连生死状都不敢接，他将威严扫地，再无立足之地。
进？
他心中那无尽的贪婪，与对定海神珠、落宝金钱的渴望，在疯狂地嘶吼。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在万仙见证下，只要赢了，法宝就是他的！
愤怒、贪婪、屈辱、还有对死亡的一丝恐惧，在他心中疯狂交战。
最终，那对绝世灵宝的贪念，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周身玄水之气暴涨，几乎化作实质。
一个嘶哑、怨毒的字，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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