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六,寅时。
鬼哭峡东侧山壁的洞穴里,冷得像冰窖。
新军第一营五百士兵蜷缩在睡袋里,呼出的白气在洞口凝成霜。
王二狗睡不着。
他摸了摸腰间的燧发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踏实些。
三个月前,他还是大同卫所一个饿得半死的军户。
现在,他是神机新军第一营的兵。
月饷二两,顿顿有肉。
手里这杆枪,值十五两银子。
“狗子,怕不?”旁边的老赵小声问。
老赵是黑风谷那批老兵,打过仗,见过血。
“有点。”王二狗老实承认。
“怕就对了。”老赵咧嘴,“老子第一回上阵,裤裆都湿了。”
他顿了顿。
“但等你扣下扳机,听见蒙古人惨叫,就不怕了。”
“为啥?”
“因为你知道——他们死,你活。”
正说着,洞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陈平猫着腰进来。
“全体注意——斥候来报,蒙古前锋已到十里外。半个时辰后,准备战斗。”
洞穴里瞬间安静。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王二狗感觉心脏跳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检查装备。
燧发枪,子弹袋,手雷,刺刀,水壶,干粮。
一样样摸过去。
像在摸自己的命。
……
卯时初,天刚蒙蒙亮。
纳哈出的前锋,一千轻骑,出现在鬼哭峡谷口。
领头的千户长勒住马,警惕地打量着峡谷。
峡谷狭窄,两侧山壁陡峭。
是个埋伏的好地方。
但……太安静了。
连鸟叫声都没有。
“派人上山看看。”千户长下令。
十个蒙古兵下马,攀上山壁。
爬到一半,停住了。
山壁上,有新鲜的脚印。
还有……火药的味道。
“有埋——”
话没说完。
砰!
一颗铅丸从他额头穿过。
接着,枪声如爆豆般响起。
十个探子,全倒。
“埋伏!有埋伏!”蒙古兵惊呼。
千户长脸色一变。
“撤!快撤!”
但晚了。
谷口方向,突然竖起一排木栅栏。
栅栏后,是第三营的五百杆燧发枪。
“放!”
汤鼎一声令下。
砰砰砰……
三轮齐射。
冲在最前面的蒙古骑兵,像被无形的镰刀收割,成片倒下。
“掉头!从后面走!”千户长嘶吼。
但后面,是第一营和第二营的交叉火力。
两侧山壁上,枪口喷着火舌。
铅丸像雨点般落下。
蒙古人慌了。
马匹惊嘶,人仰马翻。
“下马!找掩体!”千户长还算镇定。
但没掩体。
峡谷光秃秃的,只有几块大石头。
蒙古兵躲到石头后,刚喘口气。
天上飞来十几个黑点。
手雷。
轰!轰!轰……
碎石乱飞,破片四溅。
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是什么鬼东西?!”千户长眼睛红了。
他打了二十年仗,没见过这阵势。
火铳他见过——打一发,装半天,准头还差。
可这些明军的火铳,连发,还准得吓人。
还有那会爆炸的铁疙瘩……
“冲!冲出去!”他挥舞弯刀,“留在谷里就是等死!”
剩下的蒙古兵鼓起勇气,翻身上马,朝谷口冲锋。
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但第三营的燧发枪,已经装好第二轮弹。
“跪姿——放!”
砰!
“立姿——放!”
砰!
“自由射击!”
枪声连绵不绝。
蒙古骑兵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纷纷落马。
千户长肩膀中了一弹,咬牙坚持。
眼看就要冲到栅栏前。
栅栏突然向两侧打开。
后面,是明晃晃的刺刀。
第三营的五百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燧发枪,站成三排。
“上刺刀——冲锋!”
汤鼎吼声如雷。
五百人,像一堵移动的墙,压了过来。
刺刀如林。
蒙古人慌了。
他们习惯骑射,习惯马刀劈砍。
但面对这种整齐的刺刀阵,不知该怎么打。
“撤!快撤!”千户长终于怕了。
但往哪撤?
谷里,是交叉火力。
谷口,是刺刀阵。
绝境。
战斗持续了一刻钟。
一千蒙古前锋,全灭。
能跑的,不到五十骑。
第三营伤亡:三人轻伤。
王二狗端着枪,看着满地的尸体,手还在抖。
不是怕。
是兴奋。
他刚才打空了三个弹袋,至少撂倒了五个蒙古兵。
原来杀人……这么简单。
扣扳机就行了。
“清理战场!补刀!”陈平的声音传来。
士兵们开始行动。
给还没断气的蒙古兵补刀。
收拢战马,收集箭矢弯刀。
一切有条不紊。
像在演练。
蓝玉从西侧山壁下来,看着战场,咧嘴笑了。
“他娘的,过瘾!”
他走到汤鼎面前,拍拍肩膀。
“打得好!三轮齐射加刺刀冲锋——这战法,殿下怎么想出来的?”
“殿下说,这叫‘排队枪毙’。”汤鼎擦着刺刀上的血,“专治骑兵冲锋。”
“排队枪毙……”蓝玉咀嚼这个词,“贴切!真他娘贴切!”
远处,纳哈出的主力,已经看到谷口的浓烟。
……
巳时,纳哈出亲率四千主力,抵达鬼哭峡。
他看着谷口堆积如山的尸体,脸色铁青。
一千前锋,全灭?
连个报信的都没逃出来?
“太尉,谷里有埋伏。”副将低声道,“看这火力……至少有三四千人。”
“三四千?”纳哈出冷笑,“大同镇总共才两万兵,敢分三四千出来埋伏?他们不怕我直扑大同城?”
他顿了顿。
“而且——这火力不对。明军的火铳,没这么猛。”
他抬头,看向两侧山壁。
山壁上,静悄悄的。
但直觉告诉他,那里有眼睛。
“派人上山。这次,去五百人。”纳哈出下令,“我倒要看看,是什么鬼东西。”
五百蒙古兵下马,分两队,攀爬山壁。
爬到一半。
山壁上突然竖起数百杆枪。
“放!”
砰砰砰……
又是一轮齐射。
五百人,倒下大半。
剩下的连滚带爬逃下来。
“太尉!山上……山上全是火铳!打得又准又快!”
纳哈出脸色变了。
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撤。”他咬牙,“这仗不能打。”
“太尉,就这么撤了?前锋的仇……”
“你想死,你留下。”纳哈出冷冷道,“传令,全军后撤二十里。”
蒙古骑兵开始掉头。
但,晚了。
峡谷两侧的山壁上,突然响起尖锐的哨声。
接着,十个黑点从山壁的洞穴里飞出。
划着弧线,落在蒙古军阵中。
轰!轰!轰……
爆炸声震天动地。
破片横飞,战马惊窜。
“这是什么?!”纳哈出惊呼。
“是……是炮?”副将声音发颤,“可炮没这么小啊……”
“不是炮。”纳哈出盯着那些还在冒烟的弹坑,“是……会飞的火药包。”
他懂了。
这是个陷阱。
专门为他准备的陷阱。
“冲出去!不管伤亡,冲出去!”
蒙古骑兵开始疯狂冲锋。
但谷口,第三营的刺刀阵,已经重新列好。
栅栏后,燧发枪再次装填完毕。
“跪姿——放!”
“立姿——放!”
“手雷——扔!”
火力网,密不透风。
蒙古骑兵像潮水,一次次撞上礁石,一次次退去。
留下满地尸体。
纳哈出眼睛红了。
他拔出弯刀。
“跟我冲!”
亲兵队跟着他,发起最后一搏。
然后。
一颗铅丸击中他胸口。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血洞。
不敢相信。
“太尉!”副将扑过来。
“撤……”纳哈出吐出最后一个字,“告诉大汗……明军……有鬼……”
他倒下。
眼睛还睁着。
望着天空。
不明白,为什么输得这么惨。
主将一死,蒙古军彻底崩溃。
开始四散逃窜。
但峡谷就两个口。
一个被堵死。
一个,是地狱。
战斗持续到午时。
四千蒙古主力,伤亡过半。
逃出去的,不足千人。
新军伤亡:阵亡十七人,伤五十三人。
大胜。
蓝玉站在谷口,看着满地的蒙古尸体,仰天大笑。
“痛快!真他娘痛快!”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新军士兵。
那些年轻的脸,沾着血污,但眼神明亮。
“弟兄们!”他吼道,“这一仗,打出了新军的威风!打出了大明的骨气!老子为你们骄傲!”
士兵们欢呼。
声震峡谷。
汤鼎走到蓝玉身边。
“将军,战果清点完毕。斩首两千一百余,俘获战马八百匹,弯刀弓箭无数。”
“好!”蓝玉拍板,“把纳哈出的脑袋砍下来,用石灰腌了。战报,八百里加急,送回应天!”
“是!”
当日下午,战报发出。
腊月廿八,战报送抵应天。
武英殿里,朱元璋看着战报上的数字,手在抖。
斩首两千一百余。
己方阵亡十七,伤五十三。
伤亡比,一百比一。
“这……这真是新军打的?”他问蒋瓛。
“千真万确。”蒋瓛躬身,“纳哈出的首级,已送至大同镇。蓝将军请旨,是否送京献俘。”
“送!必须送!”朱元璋激动得站起来,“让满朝文武都看看!看看咱大明的神机新军,是怎么打仗的!”
他看向站在下首的林枫。
“英儿。”
“孙儿在。”
“这一仗,打出了大明的威风。”朱元璋声音发颤,“也打出了……你的能耐。”
林枫躬身。
“是蓝将军和将士们用命,孙儿不敢居功。”
“该你的,就是你的。”朱元璋摆手,“传旨——擢蓝玉为征虏左副将军,赏银万两。神机新军全体将士,赏双饷。阵亡者,抚恤五十两,伤者二十两。”
“孙儿代将士们,谢皇爷爷恩典。”
圣旨传出。
朝野震动。
那些曾经质疑新军,质疑燧发枪,质疑排队枪毙战法的人。
全都闭嘴了。
事实胜于雄辩。
一百比一的伤亡比。
这是大明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战绩。
腊月廿九,纳哈出的首级送至京城。
朱元璋命悬挂于正阳门外,示众三日。
百姓围观,欢呼雷动。
“听说了吗?新军五百人,杀了蒙古两千多!”
“不是五百,是三千!全换的新式火铳!”
“那火铳,两百步外就能杀人!”
“皇太孙……真是神了!”
民间议论,沸沸扬扬。
林枫站在格物院的瞭望台上,听着远处的欢呼声。
心里,却异常平静。
新军的价值证明了。
接下来,就是全面推广。
军制改革,可以正式启动了。
但阻力,也会更大。
那些既得利益者,不会坐以待毙。
他们会在暗处,使绊子,下黑手。
“殿下。”
徐妙锦从身后走来。
她刚从大同回来,脸上带着倦容,但眼睛很亮。
“新军将士,让我带句话给您。”
“什么话?”
“他们说——这仗,打得痛快。以后殿下指哪,他们打哪。”
林枫笑了。
“他们……都是好兵。”
“是。”徐妙锦点头,“但也是殿下,给了他们当好兵的机会。”
她顿了顿。
“殿下,接下来……”
“接下来,该我们出手了。”林枫望向皇宫方向。
“趁着这场大胜。”
“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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