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大同的气温骤降。
新军大营的校场上结了层薄冰,但训练照旧。
只是枪管冻得粘手,装弹速度慢了半拍。
林枫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些在寒风中呵着白气训练的新兵,眉头微皱。
“殿下,天气太冷,燧发枪的击发率下降了。”汤鼎低声汇报,“十发里,有一两发哑火。”
“火药受潮?”
“不是火药,是燧石。”汤鼎递过一块,“天冷,燧石发脆,打火时容易碎。”
林枫接过燧石。
灰黑色,质地坚硬,但在低温下确实变脆了。
“换材料。”他下令,“派人去江西,找一种叫‘火石’的矿石。质地更韧,低温下也能正常打火。”
“是。”
“还有,”林枫补充,“枪机结构要改进。增加一个‘防冻油盒’,冬天涂抹在击砧和燧石夹上,防冻防锈。”
“卑职记下了。”
林枫转身,走向中军大帐。
帐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
炭盆的火苗微弱,呵气成霜。
蓝玉正对着一幅粗糙的地图骂娘。
“这他娘的什么破图!山不像山,河不像河!靠这玩意儿打仗,老子早死八百回了!”
地图是兵部发的《九边形势图》。
画得抽象,比例失真,关键地形全凭画师想象。
林枫走到地图前,看了片刻。
“确实不能用。”
“那怎么办?”蓝玉摊手,“没图,怎么推演战术?怎么布置防务?”
“我们自己做。”林枫道。
“做?”
“对。”林枫看向徐妙锦,“徐小姐,还记得我教你的‘比例尺’和‘等高线’吗?”
徐妙锦点头。
“记得。”
“好。”林枫铺开一张巨大的白纸,“你负责测绘。我负责做沙盘。”
“沙盘?”
“就是把地形,按比例缩小,用沙子堆出来。”林枫解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目了然。”
蓝玉眼睛亮了。
“这个好!老子早就想这么干了!”
说干就干。
林枫调来格物院测绘司的二十个学员,由徐妙锦带队,分赴大同周边三百里,实地勘测。
他自己则在帐中,设计沙盘底座。
长三丈,宽两丈,木制框架,中间填充黏土。
等高线用不同颜色的细沙标示——黄色代表平地,绿色代表丘陵,褐色代表山地。
河流用蓝色细沙,道路用白色碎石。
城池关隘,用木片雕刻,涂上颜色。
十二月初,测绘队陆续返回。
数据汇总,绘制成精细的地形图。
徐妙锦熬了三个通宵,把图纸上的等高线,一笔一划转绘到沙盘底座上。
“殿下,您看。”
她指着沙盘上的一处隆起。
“这里叫‘鹰嘴崖’,是大同东北的制高点。崖高三十丈,三面陡峭,只有一条小路可上。”
林枫凑近看。
沙盘上,鹰嘴崖栩栩如生。
崖顶平坦,适合架炮。
“如果在这里布置一个炮兵阵地……”他喃喃。
“可以控制方圆十里。”徐妙锦接话,“但问题是——怎么把炮运上去?”
她拿起一根细棍,指着那条小路。
“路宽不足三尺,崎岖难行。重炮上不去,只能上轻炮。”
“轻炮射程不够。”
“那就用‘飞雷炮’。”徐妙锦早有准备,“格物院正在试制的那种——铁管做炮身,装填大量火药,发射炸药包。射程虽然只有三百步,但威力巨大。”
林枫眼睛一亮。
飞雷炮,其实就是土法没良心炮。
技术含量低,但威力吓人。
“好主意。”他点头,“鹰嘴崖上布置十门飞雷炮,弹药充足的话,可以封锁整个东北通道。”
蓝玉凑过来,盯着沙盘看了半天。
“这玩意儿……真他娘的神了!”
他伸手,在沙盘上比划。
“你们看,大同城在这里。北边二十里,是‘野狐岭’,蒙古人南下的必经之路。”
“如果在野狐岭设伏……”
“不行。”徐妙锦打断他。
“为啥?”
“野狐岭地势太开阔。”徐妙锦用细棍画了个圈,“蒙古骑兵可以轻易分散,绕开伏击点。而且——这里离大同太近,一旦伏击失败,蒙古人可以直扑城下。”
蓝玉皱眉。
“那你说,在哪设伏?”
徐妙锦指向沙盘另一处。
“‘鬼哭峡’。”
林枫和蓝玉同时看去。
那是一条狭窄的山谷,两侧山壁陡峭,谷底最宽处不过十丈。
“这里离大同四十里,蒙古人抢掠后回撤,必走此路。”徐妙锦分析,“而且——谷口有个废弃的烽火台,可以布置观察哨。”
她顿了顿。
“最重要的是,峡谷两侧的山壁上,有天然洞穴。可以藏兵,藏弹药。”
蓝玉盯着沙盘,眼睛越来越亮。
“妙啊!把兵藏在洞里,蒙古人根本发现不了!等他们进谷,两头一堵,瓮中捉鳖!”
他看向徐妙锦,咧嘴笑了。
“徐小姐,你这脑子,怎么长的?比老子手底下那些参将强多了!”
徐妙锦脸微红。
“蓝将军过奖。臣女只是按殿下教的,分析地形,计算距离。”
“这叫‘军事地理学’。”林枫补充,“打仗,不能光看勇气,更要看地形,看后勤,看天时地利。”
他看向蓝玉。
“蓝将军,新军的将领,都要学这个。”
“学!必须学!”蓝玉拍板,“从明天起,每天抽一个时辰,让徐小姐给他们上课!”
徐妙锦吓了一跳。
“臣女……臣女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蓝玉瞪眼,“老子说你敢,你就敢!谁不服,让他来找老子!”
林枫笑了。
“徐小姐,既然蓝将军开口,你就应下吧。这也是锻炼。”
徐妙锦深吸一口气。
“那……臣女试试。”
……
十二月初十,沙盘彻底完工。
大同周边三百里地形,尽收眼底。
山川河流,城池村落,关隘道路,纤毫毕现。
林枫召集新军所有百户以上军官,到中军大帐推演。
帐中炭火烧得旺,但没人觉得热。
因为沙盘上的推演,比炭火更灼人。
“假设——”林枫拿起代表蒙古骑兵的黑色小旗,插在沙盘北侧。
“蒙古太尉纳哈出,率五千骑南下。目标,大同。”
他看向众将。
“你们怎么应对?”
一个年轻千户抢先开口。
“末将率本部一千人,前出三十里,在‘黑风口’阻截!”
他拿起代表明军的红色小旗,插在黑风口位置。
“理由呢?”林枫问。
“黑风口地势险要,一夫当关……”
“错。”徐妙锦轻声打断。
年轻千户一愣。
“徐小姐有何高见?”
“黑风口地势确实险要。”徐妙锦走到沙盘前,“但你看这里——”
她指着黑风口侧后的一条小路。
“这条小路,地图上没有,是测绘队新发现的。可以绕到黑风口背后。”
她拿起一枚黑色小旗,沿着小路移动。
“蒙古人不用强攻,只需分兵一千,从小路绕后,前后夹击——你的部队,就会被包饺子。”
年轻千户脸色一白。
他确实不知道这条小路。
“那……那该在哪阻截?”
徐妙锦指向另一处。
“‘三道梁’。”
她拿起三枚红色小旗,分别插在三道梁的三个制高点上。
“这里地势开阔,无险可守。但正因为开阔,蒙古骑兵无法隐藏。我们可以在这里布置三个燧发枪方阵,互为犄角。”
她顿了顿。
“每个方阵五百人,间隔一里。蒙古人攻任何一个,都会遭到另外两个的侧射。”
年轻千户盯着沙盘,心算片刻。
“可这样……兵力太分散了。万一蒙古人集中兵力,强攻一点……”
“那就让他攻。”林枫接话,“燧发枪方阵的正面火力,足够挡住两倍于己的骑兵。而侧翼的两个方阵,可以在蒙古人强攻时,向前推进,形成合围。”
他拿起小旗演示。
蒙古骑兵攻中间方阵。
两侧方阵向前移动,枪口转向,形成交叉火力。
“这叫‘倒三角防御阵型’。”林枫道,“专门克制骑兵冲锋。”
众将看得入神。
这种战法,他们闻所未闻。
“殿下,这阵型……真能挡住骑兵?”
“光靠阵型不够,还要靠纪律。”林枫看向徐妙锦,“徐小姐,你算算,蒙古骑兵从冲锋到接敌,需要多久?”
徐妙锦快速心算。
“蒙古轻骑,冲锋速度,每秒七步。从五百步外开始冲锋,到接敌,约需七十息。”
“七十息。”林枫重复,“燧发枪方阵,训练有素的士兵,七十息可以完成两轮齐射。”
他顿了顿。
“一千五百支枪,两轮齐射,就是三千发铅丸。按五成命中率算,就是一千五百个伤亡。”
众将倒吸凉气。
一次冲锋,伤亡过半?
这还打什么?
“但前提是——”林枫扫视全场,“士兵不能慌,不能逃,不能乱。必须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装弹,射击,再装弹,再射击。”
他看向蓝玉。
“蓝将军,新军练到这个程度了吗?”
蓝玉咧嘴。
“还差得远。但再练三个月,应该能成。”
“好。”林枫点头,“那就以三个月为期。三个月后,我要新军能在野战中,正面击溃同等数量的蒙古骑兵。”
“是!”
推演继续进行。
徐妙锦又提出几个奇谋。
比如在河流结冰期,提前在冰面下布置“冰下炸药”,等蒙古骑兵过河时引爆。
比如在蒙古人可能宿营的地方,提前埋设“绊发雷”,夜里袭扰。
比如利用新式的“信号火箭”,进行远距离通讯,协调各部行动。
每一条,都让众将耳目一新。
蓝玉听得直拍大腿。
“妙!太妙了!徐小姐,你这脑袋,不去当军师可惜了!”
徐妙锦脸更红了。
“蓝将军谬赞。臣女只是……多读了几本书。”
“读书人老子见得多了,没一个像你这么会打仗的!”蓝玉大笑,“以后老子就叫你女诸生!比那些酸秀才强百倍!”
女诸生。
这是极高的赞誉。
徐妙锦看向林枫。
林枫微笑着点头:“徐小姐当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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