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蓝玉从大同发来密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卫所烂透了,殿下最好亲眼看看。”
林枫捏着信纸,指尖发白。
卫所制,大明根基。
军户世袭,屯田自养,战时为兵,闲时务农。
理论上,该是强军之本。
但蓝玉说“烂透了”。
“王景弘。”林枫起身。
“奴婢在。”
“备马,去京营。”
“殿下要巡视卫所?”
“不。”林枫换上便服,“就说我奉旨,去给蓝玉送批新装备,顺路看看。”
这是借口。
但足够。
半个时辰后,林枫带着汤鼎和二十名扮作亲兵的锦衣卫,出了聚宝门。
第一站,京卫三大营之一的“三千营”驻地。
离城三十里。
营地建在一片荒坡上。
土墙塌了一半,缺口用木栅栏胡乱堵着。
营门口,两个哨兵靠着旗杆打盹,枪扔在脚边,锈得看不出本色。
听到马蹄声,哨兵惊醒。
“谁……谁啊?”
汤鼎亮出令牌。
“皇太孙殿下奉旨巡视,叫你们千户出来。”
哨兵吓傻了,连滚带爬跑进营。
等了足足一刻钟,一个胖墩墩的军官才趿拉着鞋跑出来,官袍扣子都没系全。
“末……末将王勇,参见殿下!”
林枫下马。
“王千户,带路,看看你的兵。”
“这……这……”王勇额头冒汗,“殿下,营里脏乱,怕污了您的眼……”
“带路。”
语气不容置疑。
王勇硬着头皮领路。
营房是土坯房,低矮潮湿。
不少屋顶漏着洞,用茅草胡乱盖着。
正值晌午,本该是操练时间。
但营地里空荡荡的。
偶尔几个兵卒蹲在墙角晒太阳,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人呢?”林枫问。
“回殿下,都……都下地去了。”王勇赔笑,“军户嘛,得种田吃饭……”
“京卫三千营,额定三千人。”林枫盯着他,“按制,三成守营,七成屯田。现在营里有多少人?”
“这……约莫五六百……”
“我要实数。”
王勇扑通跪下。
“殿……殿下,实话说,在册两千八,实额……不足八百。”
不足八百!
额定三千,实额八百!
吃空饷吃到这个地步!
林枫眼神冰冷。
“那八百人呢?”
“都在……都在田里。”王勇声音发颤,“田是卫所的,但……但大半被军官占了。军户们种的是军官的私田,交七成租子,剩下的……勉强糊口。”
林枫懂了。
军户名义上是兵,实际上是佃农。
还是最惨的那种——世袭佃农。
“器械呢?带我去看。”
仓库门推开,灰尘扑面。
里面堆着些长枪、腰刀、盾牌。
枪杆虫蛀了,刀身锈透了,盾牌一碰就碎。
“上次更换是什么时候?”
“洪……洪武十年。”
洪武十年,五年前。
五年,铁器能锈成这样?
“火器呢?”
“有……有几杆鸟铳。”
王勇让人抬出来三杆。
枪管锈死,药池堵塞,通条都弯了。
林枫拿起一杆,掂了掂。
“试过吗?”
“试……试过,能……能响。”
“装药。”
王勇哆嗦着装药,塞铅丸,压实。
举枪,对准远处的木靶。
扣扳机。
咔嚓——
哑火。
再扣。
还是哑火。
“殿……殿下,这……”
“退下。”林枫摆手。
他看向汤鼎。
“拿我们的枪来。”
汤鼎从马背上解下一杆洪武一式,装弹,递给林枫。
林枫没接。
“你打。”
汤鼎举枪,瞄准两百步外的木靶。
砰!
木靶炸裂。
王勇和几个军官,目瞪口呆。
两百步?
还这么准?
“这……这是什么铳?”
“新式燧发枪。”林枫淡淡道,“一把造价十五两,月产八百支。”
他顿了顿。
“但你们,用不起。”
王勇脸色煞白。
“殿下,末将……”
“带我去看军户的田。”
田在营地后面。
一片低洼地,土质稀烂。
几个老军户正在插秧,赤着脚,背佝偻得像虾。
见有军官来,慌忙跪倒。
“大人……”
“起来。”林枫下田,抓起一把土。
黏,板结,毫无肥力。
“这田,亩产能有多少?”
“回……回大人,好年景,一石半。”老军户声音嘶哑,“交七成租,剩四斗半。一家五口,得饿死俩。”
林枫沉默。
他走到田埂边,那里搭着个窝棚。
棚里,一个妇人正在煮野菜粥。
野菜是苦的,粥清得能照人。
“孩子呢?”
妇人指了指棚角。
两个三四岁的孩子,光着身子,瘦得皮包骨。
眼神呆滞。
林枫从怀里掏出几块饼,递过去。
妇人不敢接。
“拿着。”林枫塞进她手里,“给孩子吃。”
妇人颤抖着接过,掰开,分给孩子。
孩子狼吞虎咽。
“殿下……”汤鼎小声提醒。
林枫摆手。
他看向那几个军官。
“你们占了多少田?”
“末将……末将……”
“说。”
“三百亩……”王勇声音低得像蚊子。
“交多少租?”
“五……五成。”
五成。
军户七成,军官五成。
好一个吃人不吐骨头。
林枫转身,走向营地。
“集合。”
“所有在营的人,全部集合。”
半个时辰后,营地里稀稀拉拉站了两百多人。
大部分是老弱病残。
年轻力壮的,都在军官的私田里干活。
林枫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面。
眼神麻木,身形佝偻。
这哪是兵?
这是难民。
“诸位。”他开口。
声音不大,但清晰。
“我是皇太孙朱雄英。”
下面一阵骚动。
皇太孙?
那个造镜子、防疫病的皇太孙?
“今天来,两件事。”
“第一,看看你们过得多苦。”
“第二,让你们看看,兵,该怎么当。”
他一挥手。
二十名锦衣卫亲兵出列。
站成两排。
“装弹。”
哗啦——
撕纸壳的声音整齐划一。
“举枪。”
二十杆洪武一式,同时举起。
枪身漆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目标,三百步外草人。”
砰!砰!砰……
三轮齐射。
草人被打成筛子。
台下,死一般寂静。
然后,炸了。
“三百步?!”
“还能连发?!”
“这……这是什么神兵?!”
军官们脸色惨白。
军户们眼睛亮了。
林枫抬手,压下喧哗。
“这叫燧发枪,格物院造的。”
他顿了顿。
“一把十五两,月产八百支。但你们,用不上。”
“因为你们的饷银,被克扣了。”
“你们的田地,被霸占了。”
“你们的器械,锈烂了。”
他扫视全场。
“你们名义上是兵,实际上,是某些人的佃户,是某些人的奴隶。”
话很重。
重到王勇瘫坐在地。
“但,从今天起,变了。”
林枫一字一顿。
“第一,所有被侵占的军田,三日内归还军户。逾期不还,革职查办。”
“第二,空饷名单,三日内上交。吃多少,吐多少。吐不出来,家产抵充。”
“第三,卫所整编。老弱病残,转为民户,分田安置。年轻力壮,重新编练,换装新械。”
三条,条条要命。
军官们炸了。
“殿下!这……这不合祖制!”
“祖制?”林枫冷笑,“祖制是让你们保家卫国,不是让你们喝兵血,吃空饷!”
他看向台下军户。
“你们,愿意继续当佃户,还是愿意当真正的兵?”
沉默。
然后,一个老军户站出来。
“殿下,当兵……有饷吗?”
“有。”林枫肯定,“足饷,月银一两,米一石。”
“能吃饱吗?”
“能。”
“死了……有抚恤吗?”
“有。三十两,分十年发给家人。”
老军户眼睛红了。
他转身,对台下喊。
“乡亲们!殿下给活路了!”
“当兵!老子要当兵!”
有人带头,就有人跟随。
“当兵!”
“老子受够了!”
“跟殿下干!”
呼声越来越高。
军官们面如死灰。
林枫看向王勇。
“王千户。”
“末……末将在。”
“三件事,能办吗?”
“能……能!”
“好。”林枫点头,“三日后,我来验收。办不成——”
他顿了顿。
“你这颗脑袋,就别要了。”
离开三千营时,夕阳西下。
林枫回头看了一眼。
营地里,那些军户还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眼神里,有了光。
虽然微弱。
但毕竟,有了。
“殿下。”汤鼎低声道,“三千营这样,其他卫所……”
“只会更烂。”林枫上马。
他早就知道卫所制会败坏。
但亲眼所见,还是触目惊心。
“回去后,拟一份《卫所改革纲要》。”
“殿下要动卫所?”
“不动,大明军队就完了。”林枫望着远方,“但动卫所,就是动整个勋贵集团的利益。”
他顿了顿。
“所以,要先有枪。”
“枪?”
“对。”林枫眼神锐利,“等蓝玉在大同打了胜仗,等新式火器证明价值,等我们手里有一支完全忠于我们的新军——那时候,再动卫所,就没人敢拦了。”
汤鼎懂了。
殿下看得远。
远到已经看到,这场改革最终要掀翻的,是整个旧军事体系。
回到格物院,天已黑透。
徐妙锦还在灯下等他。
“殿下,三千营那边……”
“烂透了。”林枫简单说了见闻。
徐妙锦听完,久久不语。
“比史书记载的,还严重?”
“严重十倍。”林枫坐下,“军户不是兵,是奴隶。卫所不是军营,是地主庄园。”
他揉了揉眉心。
“但正因如此,改革的空间才大。”
“殿下打算从哪入手?”
“试点。”林枫铺开纸,“选一个卫所,彻底改造。清田,清饷,整编,换装。练出一支样板部队,让所有人看看——新式卫所,该是什么样子。”
“选哪个?”
“就三千营。”林枫道,“王勇那帮军官,把柄在我手里。他们不敢不从。”
他提笔疾书。
《三千营整编方案》
《军户转民户安置办法》
《新式卫所操典》
一条条,一款款。
把现代军事管理的理念,塞进这个古老体系的躯壳里。
虽然会疼。
但必须做。
写到后来,他停笔。
“徐小姐。”
“臣女在。”
“你说,我能成功吗?”
徐妙锦看着他。
烛光下,少年的脸还稚嫩。
“殿下已经成功了很多不可能的事。”她轻声道,“这一次,也一样。”
林枫笑了:“借你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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