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阳。
秦淮河上赛龙舟的鼓点敲得震天响,但南城水仙庙前的空地上,人挤得比看龙舟还多。
庙门口搭了个简易木台。
台上,孙守真带着三个防疫员,正在演示。
一口大铁锅架在火上,锅里煮着浑浊的河水。
“诸位乡亲看好了——”孙守真用长勺舀起一瓢水,“这水从秦淮河直接打上来,浑不浑?”
“浑!”台下齐声应和。
“能不能直接喝?”
“能……吧?咱祖祖辈辈都这么喝……”
“错!”孙守真把水倒回锅里,“水里头有看不见的脏东西,喝了要拉肚子,要生病!”
他等水滚沸,又舀起一瓢。
“现在,煮开一刻钟,再来看——”
水清了。
不是真的清,而是高温杀死了微生物,杂质沉淀。
“这水,就能喝了!”
孙守真当众喝了一口。
台下百姓窃窃私语。
“煮水喝?那得多费柴火……”
“就是,一天三顿饭还得烧水,哪有那闲工夫?”
正议论着,一个老妇人颤巍巍上台。
“孙神医,老身……老身想替小孙子,给皇太孙磕个头。”
她说着就要跪下。
孙守真赶紧扶住。
“大娘,您这是……”
“我那小孙子,前些日子差点拉肚子拉死。”老妇人抹泪,“是防疫员送的药,救回来的。他们说,药方是皇太孙亲定的,水要煮开喝也是皇太孙说的……”
她转身,对着台下。
“乡亲们,老身活了大十年,没见过这么仁德的贵人!他说煮水喝,咱就煮!他说勤洗手,咱就洗!准没错!”
台下安静了。
有人认出这老妇人——西城卖豆腐的刘婆,孙子前些天确实病得快不行了,棺材都备了。
后来硬是给救回来了。
“刘婆说得对!”又有人喊,“我家那口子打摆子,喝了那苦药,真好了!”
“我家也是……”
“皇太孙……真是药王菩萨转世吧?”
这话像火星掉进油锅。
“对啊!不然他怎么知道要煮水?”
“怎么知道那苦药能治打摆子?”
“还能提前知道有瘟疫……”
议论声越来越大。
不知谁先喊了一句:“药王菩萨座下童子转世!”
接着,满场附和。
“童子转世!”
“万家生佛!”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消息传到格物院时,林枫正在看一份关于牛痘接种法的可行性报告。
“殿下,外头传疯了。”王景弘压低声音,“说您是药王菩萨座下童子转世,下凡来救苦救难的。”
林枫放下报告,哭笑不得。
“这都哪跟哪……”
“百姓就信这个。”徐妙锦轻声道,“殿下这次防疫,救了多少人命。他们需要一个解释,来解释为什么殿下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
神化。
林枫懂。
在这个科学不昌明的时代,无法解释的事,就往神佛身上推。
“未必是坏事。”他沉吟片刻,“既然他们信,我们就用。”
“怎么用?”
“顺水推舟。”林枫起身,“王景弘,去找几个说书先生。把防疫的故事编成段子,在茶楼酒肆里讲。”
“段子……怎么编?”
“就编……”林枫想了想,“就说我梦中得药王菩萨点化,授我《防疫真经》。经中记载煮水可防痢疾,金鸡纳霜可治疟疾,隔离可阻传染。”
他顿了顿。
“记住,要说得有鼻子有眼——菩萨长什么样,穿什么衣,说什么话,都要编圆了。”
王景弘眼睛亮了。
“奴婢明白!这就去办!”
他匆匆离去。
徐妙锦蹙眉。
“殿下,这样……是不是有欺世盗名之嫌?”
“是。”林枫坦然,“但如果‘欺世盗名’能让他们喝上干净水,勤洗手,注意卫生——我认了。”
他看向窗外。
“徐小姐,你知道每年大明因为喝生水、不讲卫生,要死多少人吗?”
“臣女……不知。”
“我也不知道确切数字。”林枫道,“但我知道,如果全大明的百姓都养成煮水喝、勤洗手、清垃圾的习惯——瘟疫的爆发率,至少能降一半。”
他转身,看着徐妙锦。
“用一点‘神迹’,换一半的人命。这买卖,值不值?”
徐妙锦沉默了。
她想起南城那些死于痢疾的孩子。
想起隔离所里那些痛苦的面孔。
如果早一点养成好习惯……
“值。”她轻声说。
“那就去做。”林枫坐回桌前,“另外,让机械司加快生产‘简易滤水器’。”
“滤水器?”
“就是用砂石、木炭、棉布做的,三层过滤。”林枫画了个草图,“成本低,家家户户都用得起。过滤后再煮开,双保险。”
“好主意。”徐妙锦记下,“那金鸡纳霜……”
“那是治标,不是治本。”林枫摇头,“真正的治本,是灭蚊。疟疾靠蚊子传播,要把蚊子滋生的环境清理干净。”
他顿了顿。
“告诉各坊里正,从今天起,每三天一次全坊大扫除。水缸要加盖,积水要清理,垃圾要及时运走。做不到的,罚劳役。”
“是。”
当天下午,应天各大茶楼,开始流传新的说书段子。
“话说那皇太孙殿下,年方十一,那一夜忽做异梦——”
醒木一拍。
满堂安静。
“梦见一金甲神人,踏云而来,自称药王菩萨座下护法。手持一卷天书,道:‘此乃《防疫真经》,今授于汝,救民于水火。’”
说书先生口沫横飞。
“殿下醒来,天书内容历历在目——何处有疫,何时爆发,如何防治,写得明明白白!”
台下百姓听得入神。
“怪不得……怪不得殿下能未卜先知!”
“原来是菩萨点化!”
“神童!真是神童!”
故事越传越广。
越传越神。
到后来,已经变成“皇太孙伸手一指,病患立愈”“吐口唾沫都能当药引”了。
林枫听了汇报,只能苦笑。
“传吧,传得越神越好。”
……
五月初十,水仙庙前又搭起了台子。
这次不是演示煮水。
是“发神药”。
说是神药,其实是格物院医药司用艾草、苍术、雄黄等药材研制的“驱蚊香”。
搓成细条,点燃后烟雾能驱蚊。
还有用硫磺、石灰配的“消毒粉”,洒在墙角水沟,杀虫灭菌。
“奉皇太孙令,今日发放驱蚊香、消毒粉!”
台上,防疫员高喊。
“每户可领驱蚊香三根,消毒粉一斤!领回去,按说明使用!”
百姓们排起长队。
“这香真能驱蚊?”
“消毒粉怎么用?”
问题一个接一个。
防疫员耐心解答。
“驱蚊香睡前点在屋里,关门窗熏半个时辰,蚊子死光光!”
“消毒粉撒在茅厕周围、水沟边,能杀蛆灭蝇!”
队伍里,一个汉子领了药,当场就拆开一包消毒粉,撒在旁边的水沟里。
白色的粉末落入污水,滋滋冒泡。
围观的人惊呼。
“真有效!”
“给我!我也要!”
场面一度混乱。
防疫员赶紧维持秩序。
“别挤!人人都有!排好队!”
发药持续到傍晚。
五千户人家,领到了驱蚊香和消毒粉。
当天夜里,很多人家第一次点上了驱蚊香。
烟雾缭绕中,蚊子果然少了。
“神了!真神了!”
“皇太孙赐的药,就是灵!”
第二天,更多百姓涌向水仙庙。
不仅领药。
还自发帮忙清理街道,疏通水沟。
因为防疫员说了——环境干净了,药效更好。
整个南城,掀起了一场大扫除热潮。
家家户户洒扫庭院,清理积水,垃圾集中处理。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粉和驱蚊香的味道。
不好闻。
但安心。
五月十五,月圆夜。
林枫微服走在南城街道上。
街道干净了许多。
水沟不再散发恶臭。
偶尔有蚊蝇飞过,也比以前少了大半。
“殿下,您看。”徐妙锦指着前方。
水仙庙前,不知何时多了个小神龛。
神龛里供的不是菩萨。
是一尊小小的木雕。
雕的是个少年,身穿常服,手里托着一卷书。
面目模糊。
但林枫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衣服的样式,是他常穿的。
那书的形状,是他编的《防疫手册》。
“这是……”他愣住了。
庙祝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见有人盯着神龛看,凑过来。
“公子是外地来的吧?这是咱南城百姓自发给皇太孙立的‘长生牌位’。”
“长生牌位?”
“对。”庙祝满脸虔诚,“皇太孙是药王菩萨座下童子转世,救苦救难。咱百姓没什么可报答的,就立个牌位,日日上香,求菩萨保佑皇太孙长命百岁。”
林枫心头一震。
他走近神龛。
香炉里插着香,青烟袅袅。
供桌上摆着几个馒头,几个苹果。
简陋。
但真挚。
“公子也上一炷香?”庙祝递过香。
林枫接过,点燃,插入香炉。
三鞠躬。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这些朴素的百姓,这份朴素的感恩。
“公子是读书人吧?”庙祝打量着林枫,“看您气度不凡……”
“略读过几年书。”林枫含糊道。
“那您可得记着。”庙祝正色道,“将来要是写史书,一定要把皇太孙防疫救民的事写进去。让后人知道,咱大明出过这么一位活菩萨。”
林枫笑了。
“一定。”
离开水仙庙,徐妙锦轻声说。
“殿下,百姓是真把您当神了。”
“我知道。”林枫望着夜空中的圆月,“所以责任更重了。”
神是不能犯错的。
一旦犯错,信仰崩塌,后果更可怕。
“对了。”他忽然想起,“牛痘接种法,试验得怎么样了?”
“还在准备。”徐妙锦道,“孙院正从京郊找了十个自愿试种的农户,下个月开始试验。”
“加快进度。”林枫道,“天花比疟疾更可怕。一旦爆发,十室九空。”
“臣女明白。”
两人默默走着。
街道两旁的窗户里,透出驱蚊香的微光。
像星星点点的希望。
忽然,前面传来吵闹声。
一个汉子揪着个半大孩子,正在训斥。
“说了多少遍!饭前要洗手!你又忘了?!”
孩子哇哇哭。
“我忘了嘛……”
“忘了?忘了就得病!病了就得喝苦药!你想喝吗?!”
“不想……”
“那还不去洗手!”
孩子抽抽搭搭去洗手了。
汉子转头,看见林枫他们,有点不好意思。
“让公子见笑了。这孩子皮,不长记性。”
“您做得对。”林枫微笑,“病从口入,洗手是防病第一关。”
“是是是。”汉子连连点头,“皇太孙说的,准没错。”
林枫和徐妙锦相视一笑。
走了。
汉子看着他们的背影,挠挠头。
“这公子……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他摇摇头,回屋了。
屋里,驱蚊香烟雾缭绕。
妻子正在煮水。
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当家的,水开了,喝碗热的。”
“好。”
汉子端起碗,吹了吹。
热气糊了眼。
但他心里,踏实。
因为知道,这水干净。
这日子,有盼头。
这就够了。
夜深了。
格物院的灯火还亮着。
林枫在写新的计划书。
《公共卫生普及纲要》
《基础医疗培训手册》
《防疫物资储备标准》
一条条,一款款。
把这次防疫的经验,固化下来。
变成制度。
变成习惯。
变成这个国家,抵御疾病的新长城。
写到后来,他停笔。
望向窗外。
南城的方向,水仙庙的神龛前,香火还亮着。
这个民族,历经苦难。
却总能从灰烬中,燃起新的火种。
他提起笔,在计划书扉页写下八个字。
“防大于治,民康国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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