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谷雨。
天气突然转热,闷得像蒸笼。
秦淮河的水位退了,但南城低洼处的泥泞还没干透,在烈日下蒸腾起一股股腐臭的热气。
孙守真冲进格物院正堂时,官袍下摆都湿透了。
“殿下!西城……西城出事了!”
林枫从一堆防疫报表里抬起头。
“慢慢说。”
“西城十六坊,今天一上午报上来三百多例腹泻发热!”孙守真声音发颤,“症状跟南城不一样——高烧、寒战、剧烈腹泻,拉的像洗米水……”
“霍乱。”林枫吐出两个字。
“还有更糟的。”孙守真抹了把汗,“北城报上来一批奇怪的病例——发高烧,打摆子,忽冷忽热,有人一天之内反复发作三次。”
“疟疾。”林枫推开报表,站起身。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痢疾和疟疾,同时爆发。
“南城呢?”
“南城新增病例已经降到五十以下,主要是伤寒。”孙守真道,“但西城、北城这波……来得太猛了。”
林枫快步走到地图前。
西城十六坊,北城十二坊,人口密度比南城还大。
而且这两处都是商业区,人员流动频繁。
一旦失控……
“防疫员够吗?”
“已经全部派到南城了,西城北城只有各坊的郎中……”
“调。”林枫斩钉截铁,“从南城调一半防疫员去西城,从东城调人去北城。告诉各坊郎中,按《防疫条例》第三条,所有病例立即上报,就地隔离,不得延误。”
“是!”
“还有,”林枫叫住他,“让医药司把所有库存的‘金鸡纳霜’全部拿出来。”
孙守真一愣。
“金鸡纳霜?那是治疟疾的偏方,存货很少……”
“有多少拿多少。”林枫道,“再派人去太医院,把他们的存货也借来。”
“可那东西苦得很,百姓未必肯喝……”
“不肯喝就灌。”林枫眼神冰冷,“告诉他们,喝了可能苦,不喝一定死。”
孙守真打了个寒颤。
“臣……明白了。”
他匆匆离去。
林枫转身看向徐妙锦。
“徐小姐,立刻通知五城兵马司——封锁西城十六坊、北城十二坊。只许进,不许出。”
“殿下,二十八坊同时封锁,恐怕……”
“执行。”林枫打断她,“告诉各坊里正,粮食、药材由防疫员统一配送。每户每天可派一人出门采购,但需持防疫牌,限时半个时辰。”
徐妙锦点头,快速记录。
“还有,”林枫顿了顿,“上报皇爷爷和父亲,疫情升级,请求增调京营兵力,维持秩序。”
“是。”
命令一道道发出。
格物院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齿轮咬合,分秒必争。
林枫走到窗边,看着西城方向。
远处,已经能听到隐约的哭喊声。
……
封锁令在午时前贴遍二十八坊。
西城最大的米市街上,百姓们挤在街口,看着拦在面前的栅栏和兵丁,一片哗然。
“凭什么封街?!”
“我家里还有生意!”
“放我们出去!”
骚动开始蔓延。
一个粮店老板试图推开栅栏。
“让开!我店里的米再不卖就要霉了!”
兵丁横起长枪。
“奉皇太孙令,西城十六坊封锁防疫。请回!”
“皇太孙?”老板急了,“他懂什么?!封了街,我们吃什么?!”
“粮食会统一配给……”
“谁知道你们给不给?!让开!”
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队白衣人从街口走来。
都戴着口罩,穿着油布防护衣,肩上挎着药箱。
是防疫员。
领头的举起铜喇叭。
“诸位乡亲!西城发现瘟疫,封锁是为了救你们的命!”
声音透过口罩,有些沉闷,但清晰。
“从现在起,每家每户,按门牌登记!有病人的报病人,没病人的领防疫牌!粮食、药材,朝廷统一配送,绝不让一个人饿死!”
百姓们安静了一瞬。
“你说统一配送,就统一配送?我们怎么信你?!”
防疫员从药箱里掏出几袋米,几包药。
“这是惠民仓的米,这是太医院的药。信不过的,现在就可以领!”
米袋上盖着“惠民”红印。
药包上贴着太医院的封条。
真货。
骚动渐渐平息。
有人试探着上前登记。
“我家……我娘拉肚子,发热……”
“几号门牌?几个人同住?”
“西市街三十七号,五口人。”
“病人送去隔离所,家属居家观察。这是你家三天的米,这是药,按说明煎服。”
米和药递过去。
那人接过,眼眶红了。
“真……真给啊?”
“真给。”防疫员道,“但记住,每天有人上门检查。要是隐瞒病情,或者乱跑传染别人——全家逐出应天,永不许回。”
软硬兼施。
秩序慢慢恢复。
北城的情况更复杂。
那里住的不少是小吏、书办、还有国子监的学生。
讲道理,但也更固执。
“疟疾而已,何必大惊小怪?”一个国子监生捂着额头,脸色苍白,还在强撑,“《伤寒论》有云……”
“《伤寒论》没让你传染给别人!”防疫员毫不客气,“要么喝药,要么去隔离所。自己选。”
书生还想争辩,旁边同窗拉了拉他。
“陈兄,你就别硬撑了。刚才李兄已经送去隔离所了,你也去,好歹有个照应。”
书生这才不情愿地喝了药。
药苦得他直皱眉头。
但半个时辰后,打摆子的症状,竟然真的减轻了。
“这药……神了!”他惊呼。
防疫员面无表情。
“金鸡纳霜,专治疟疾。明天同一时间,再来喝。”
一天下来,西城北城二十八坊,全部完成初步排查。
确诊病例:痢疾四百三十七例,疟疾二百一十九例。
疑似病例:近千例。
全部隔离的隔离,居家的居家。
防疫员累瘫了十几个。
但疫情扩散的势头,被硬生生摁住了。
林枫在临时指挥所里,看着不断更新的数据。
新增病例曲线,在午后达到峰值,然后开始缓慢下降。
“死亡人数呢?”他问。
“今日死亡……二十一例。”徐妙锦轻声道,“其中十八例是上午封锁前没来得及救治的。封锁后,只死了三例。”
二十一例。
听起来很多。
但林枫知道,如果没有预案,没有快速反应,这个数字会翻十倍,百倍。
“抚恤银发下去了吗?”
“发了。按条例,每例二两,已经送到家属手里。”
“好。”林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告诉各坊,明天继续。直到新增病例降到个位数。”
“是。”
夜幕降临。
应天城前所未有的安静。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防疫员的白衣在灯笼下匆匆闪过。
像幽灵。
但也是守护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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