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倒春寒。
应天城一连下了七天雨,气温骤降。
秦淮河水位涨了三尺,浑黄的河水卷着枯枝败叶,漫过河堤,淹了南城低洼处的几十户民房。
格物院医药司的孙守真,带着几个学徒在南城巡诊,回来时脸色凝重。
“殿下,情况不对。”
他把药箱放在桌上,掏出一本册子。
“这七天,南城共接诊发热病人四十三例,咳嗽、胸闷者二十七例,腹泻者十九例。比去年同期,多了三成。”
林枫接过册子,快速翻阅。
症状描述详细,发病时间集中,地点都集中在南城沿河一带。
“孙院正怎么看?”
“像是……时疫前兆。”孙守真压低声音,“雨水多,气温低,污水倒灌,最易滋生疫气。再加上灾民聚集,一旦有人染病,传播极快。”
林枫心头一紧。
瘟疫。
这两个字,在医疗条件落后的古代,等于灭顶之灾。
“去年夏天大旱,秋天洪涝,冬天严寒。”他快速回忆,“气候异常,往往伴随疫病。孙院正,太医院有预案吗?”
孙守真苦笑。
“太医院的预案,就是开药方,设粥棚,听天由命。”
听天由命。
林枫拳头握紧。
“不能听天由命。”
他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气候图前。
这是格物院气象司根据地方志、农书、民间记录整理出来的,近五十年应天地区的气候变化图。
“去冬严寒,今春多雨。”他指着图表上的数据,“按照规律,夏秋之交,极有可能爆发大疫。”
孙守真凑过来看。
图表清晰,曲线陡峭。
“殿下,这图……”
“格物院做的。”林枫转身,“孙院正,我要你帮我做三件事。”
“殿下请吩咐。”
“第一,立即组织人手,在应天城十一坊,各设一个‘疫情监测点’。每日上报发热、咳嗽、腹泻人数,按街区汇总。”
“第二,整理太医院所有防治瘟疫的药方,特别是针对伤寒、霍乱、疟疾的。列出药材清单,估算存量。”
“第三,”林枫顿了顿,“秘密培训一批‘防疫员’,教他们基本的消毒、隔离、护理知识。一旦疫情爆发,这些人要顶上去。”
孙守真脸色发白。
“殿下,这……动静太大了。若是没有疫情,会被弹劾扰民,危言耸听。”
“那就让我来担。”林枫斩钉截铁,“人命关天,宁可备而无用,不可用而无备。”
他走到桌前,提笔疾书。
“我现在就写奏章,向皇爷爷预警。”
……
三月二十,武英殿。
朱元璋看着林枫呈上的奏章,眉头越皱越紧。
“气候异常,污水倒灌,灾民聚集……夏秋恐有大疫?”
他抬头,看向站在下首的林枫。
“英儿,你可知道,这话说出去,会引起多大恐慌?”
“孙儿知道。”林枫躬身,“但若不说,等疫情真的爆发,死的人会更多。”
他递上另一份材料。
“这是格物院医药司整理的,近五十年大明境内爆发的十七次大疫记录。其中十三次,都发生在气候异常、水患之后的夏秋季。”
朱元璋翻看。
时间、地点、死亡人数,触目惊心。
建文三年,江浙大水,随后爆发瘟疫,死者十数万。
永乐八年,河南大旱,蝗灾过后,瘟疫蔓延三省。
“你的建议呢?”朱元璋合上材料。
“三条。”林枫早有准备,“第一,立即清理城中沟渠,特别是南城沿河低洼处。排积水,清垃圾,撒石灰消毒。”
“第二,储备药物。金银花、板蓝根、黄芩、黄连……这些清热解毒的药材,朝廷应提前采购,平价投放市场,防止奸商囤积居奇。”
“第三,制定隔离预案。一旦发现疫情,立即划定疫区,封锁街巷,设隔离所,防止扩散。”
朱元璋沉默。
这些措施,每一项都要花钱,都要动用大量人力。
而且,很可能做了无用功。
“英儿,若是今年没有疫情,你这三条,就是劳民伤财。”他缓缓道,“朝堂上那些人,不会放过你。”
“孙儿愿意承担一切后果。”林枫抬头,“但请皇爷爷想想——若是真有疫情,这些措施,能救多少条命?”
他顿了顿。
“孙儿算过,清理沟渠需银五千两,储备药材需银两万两,培训防疫员需银三千两。总共不到三万两。”
“而一旦疫情爆发,救治、赈济、抚恤,花费至少三十万两。还不算百姓死伤、田地荒芜、商路断绝的损失。”
朱元璋手指在御案上轻敲。
三万两,赌三十万两。
这个账,他会算。
“准了。”他终于开口,“但此事,不能以你的名义办。”
“皇爷爷的意思是……”
“以工代赈。”朱元璋道,“就说今春雨水多,为防内涝,朝廷雇佣灾民清理沟渠,按工给钱。”
他顿了顿。
“药材采购,让内承运库出面,以‘常平仓备药’的名义进行。隔离预案,由五城兵马司秘密制定,不得声张。”
林枫明白了。
皇爷爷这是要低调处理,把政治风险降到最低。
“孙儿遵旨。”
“还有。”朱元璋看着他,“防疫员培训,就放在格物院。对外就说……是培训‘医药学徒’,将来派往各地惠民仓坐诊。”
“是。”
“去吧。”朱元璋摆手,“记住,动静小点,但动作要快。”
“孙儿明白。”
出了武英殿,林枫直奔格物院。
医药司已经全员待命。
“殿下,太医院的药方整理出来了。”孙守真递过厚厚一本册子,“针对不同瘟疫,共有十七个方子。常用药材四十三种,其中十八种库存不足。”
“不足的,立即采购。”林枫翻看册子,“按应天城百万人口,储备三个月的量。”
“三个月?!”孙守真瞪眼,“那得……那得十万斤药材!”
“那就买十万斤。”林枫拍板,“钱从玻璃镜利润里出。沈荣!”
“草民在!”沈荣从门外进来。
“你亲自去一趟药材集散地——安徽亳州、江西樟树、河北安国。拿着这份清单,有多少收多少。价格可以比市价高一成,但质量必须过硬。”
“是!”
“还有,”林枫补充,“采购时分散进行,不要引起价格波动。收上来的药材,分仓储存,做好防潮防虫。”
“明白!”
沈荣匆匆离去。
林枫转向蒯祥。
“蒯师傅,防疫用品,能造吗?”
“殿下需要什么?”
“口罩,手套,防护衣。”林枫画出草图,“口罩用细棉布,中间夹一层浸过药汁的纱。手套用羊肠缝制。防护衣用油布做,要能防水。”
蒯祥仔细看草图。
“能做。但数量……”
“先做三千套。”
“是!”
整个格物院,像一台精密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医药司培训防疫员。
机械司赶制防护用品。
商贸司采购药材。
水利司配合五城兵马司,勘察沟渠,制定清理方案。
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在跟时间赛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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