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武英殿。
朱元璋看着沈荣呈上的账本，眼皮跳了跳。
“一百二十面镜子，卖了……五万两？”
“是。”林枫站在下首，“一等品八十面，每面五百两，计四万两。二等品四十面，每面三百两，计一万两千两。总计五万两千两。”
朱元璋沉默。
他想起当年打天下的时候，为了一万两军饷，他得跟地主老财磨破嘴皮子。
现在……
一百多面镜子，就卖了五万两？
“成本多少？”他问。
“每面镜子，成本约二十两。”林枫答，“主要是银料、木框、人工。玻璃是格物院自己烧的，原料便宜。”
朱元璋心里飞快算账。
二十两成本，卖五百两。
利润……四百八十两？
四百八十倍？
“这……这比抢钱还快。”他喃喃。
“皇爷爷，这还只是开始。”林枫翻开账本第二页，“下一批，计划产三百面。其中一百面，专供南洋、西洋商人。价格……翻倍。”
“翻倍？一千两？”朱元璋瞪眼，“他们会买？”
“会。”林枫笃定，“因为他们买回去，转手能卖两千两。”
他太清楚奢侈品的力量了。
玻璃镜在欧洲历史上，一度比等重的黄金还贵。
现在大明率先造出来，就是垄断。
垄断，就有定价权。
“南洋的香料商人，西洋的珠宝贩子，最不缺的就是钱。”林枫继续，“他们缺的，是能彰显身份的东西。这玻璃镜，就是最好的名片。”
朱元璋看着账本上那串数字，久久不语。
“英儿。”
“孙儿在。”
“你搞格物院，弄军器局，花了五十七万两。朝堂上多少人弹劾你靡费。”朱元璋抬头，“现在，一面镜子就赚回来十分之一。”
他顿了顿。
“你是早就想好了，用这个来堵他们的嘴？”
“是。”林枫坦然，“格物院要长远，不能总靠内库拨款。必须自己造血。”
“造血……”朱元璋咀嚼这个词，“说得好。朝廷那些衙门，只会伸手要钱。你这边，却能赚钱。”
他合上账本。
“这五万两，你打算怎么用？”
“三万两，投入军器分局，扩大无烟火药产量。一万两，建第二座琉璃坊，增产玻璃镜。剩下一万两……”
林枫顿了顿。
“孙儿想设‘格物奖学金’。”
“奖学金？”
“对。”林枫解释，“奖励民间钻研格物之学的人才。无论士农工商，只要有真才实学，通过考核，就可领取津贴，专心研究。”
朱元璋眼睛一亮。
“这主意好！咱大明，不缺聪明人，缺的是让聪明人发挥的地方！”
“皇爷爷圣明。”
“少拍马屁。”朱元璋笑骂，“这事，你放手去办。需要什么支持，跟咱说。”
“谢皇爷爷。”
林枫退出武英殿。
殿外，雪下大了。
王景弘撑开伞。
“殿下，回格物院？”
“不。”林枫看着漫天雪花，“去珍宝阁。”
珍宝阁三楼，沈荣正在清点下一批镜子的订单。
“殿下。”见林枫来，他起身行礼。
“怎么样？”
“火爆。”沈荣脸上是压不住的笑，“下一批三百面，已经有五百多人预定。南洋那边，三个大海商托人递话，愿意每面出一千二百两，包圆一百面。”
“不包。”林枫摇头，“每人限购两面。告诉他们，物以稀为贵。一次卖太多，就不值钱了。”
“是。”
林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秦淮河。
画舫灯火，笙歌隐隐。
这就是大明的繁华。
但繁华之下，是脆弱的财政，是紧张的边防，是虎视眈眈的敌人。
玻璃镜的暴利，能缓解一时。
但长远看，还是要靠真正的产业。
“沈荣。”
“草民在。”
“下一批镜子卖完后，琉璃坊分一半产能，转产平板玻璃。”
“平板玻璃？”
“对。”林枫转身，“就是大块的透明玻璃。用来做窗户，比窗纸亮堂，比纱窗挡风。价格定低些，让富户、商铺都用得起。”
沈荣眼睛亮了。
“这东西，市场更大！”
“不止。”林枫道，“还可以做玻璃杯、玻璃瓶、玻璃灯具。所有能用陶瓷、铜器、漆器的地方，都可以用玻璃替代。”
他顿了顿。
“玻璃的原料是沙子，便宜。但做成器物，价格翻十倍百倍。这才是真正的产业。”
沈荣激动得搓手。
“殿下，这买卖……能做多大？”
“多大？”林枫望向窗外，“大到有一天，大明的玻璃，卖遍全世界。大到番邦夷人，提到玻璃就想到大明，就像提到丝绸瓷器一样。”
沈荣呼吸急促。
他知道，这不是画饼。
玻璃镜已经证明了，格物院的东西，有魔力。
“草民……一定尽心竭力！”
“好好干。”林枫拍拍他肩膀，“等玻璃产业起来，我向陛下请旨，给你个官身。”
沈荣扑通跪下。
“谢殿下！”
离开珍宝阁，雪更大了。
林枫没坐轿，沿着秦淮河慢慢走。
王景弘撑着伞跟在后面。
“殿下，今日陛下看起来，很高兴。”
“嗯。”
“那朝堂上那些弹劾……”
“暂时消停了。”林枫道，“但不会太久。玻璃镜的利润，会让他们眼红。接下来，他们会想方设法，把手伸进来。”
“那怎么办？”
“所以我要快。”林枫停下脚步，看着河对岸的灯火，“快把产业做大，快把技术壁垒筑高。等他们反应过来时，已经插不进手了。”
王景弘似懂非懂。
但他知道，殿下说的，一定对。
回到格物院，已是深夜。
徐妙锦还在算学司，对着一堆账本。
“殿下。”见林枫进来，她起身。
“还没休息？”
“在算玻璃镜的利润分配。”徐妙锦递过一张纸，“按殿下吩咐，三成归内库，三成留格物院，两成奖赏工匠，两成投入研发。”
林枫接过，扫了一眼。
数字清晰，条理分明。
“辛苦了。”
“应该的。”徐妙锦顿了顿，“殿下，今日有好几个商人，托关系找到臣女，想打探玻璃的制法。”
“你怎么说？”
“臣女说，这是皇家机密，泄露者诛九族。”
林枫笑了。
“答得好。”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飘飞的雪。
“徐小姐，你说，这玻璃镜的生意，能做多久？”
徐妙锦想了想。
“至少三年。三年内，番邦仿制不出来。三年后，即便他们能烧出玻璃，也未必能镀出这么亮的银层。”
“三年……”林枫喃喃，“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他转身。
“下一阶段，重心转向军工。玻璃镜的利润，要支撑起燧发枪量产，无烟火药扩产，还有太原分厂的建设。”
“臣女明白。”
“还有，”林枫看着她，“奖学金的事，你牵头办。标准定高些，宁缺毋滥。我们要的，是真正能推动格物之学发展的人才。”
“是。”
徐妙锦记下。
烛光下，她的侧脸柔和而专注。
林枫忽然想起，她已经连续熬了好几个晚上了。
“徐小姐。”
“嗯？”
“去休息吧。”林枫轻声道，“账明天再算。”
徐妙锦抬头，对上林枫的目光。
脸微微一红。
“臣女……不累。”
“不累也去休息。”林枫语气坚持，“身体是本钱。你要是累倒了，格物院一半的账就没人管了。”
徐妙锦笑了。
“那臣女告退。”
她收拾账本，走出房门。
走到门口，又回头。
“殿下也早些休息。”
“好。”
门轻轻关上。
林枫独自站在屋里，听着外面风雪声。
他走到墙边，看着挂在那里的全国地图。
地图上，应天的位置被标红。
一条线，从应天延伸到太原。
那是正在建设的分厂。
另一条线，从应天延伸到松江、湖州、苏州。
那是玻璃镜的原料供应链。
还有一条线，从应天延伸到九边。
那是未来燧发枪要列装的地方。
有了钱，很多事就好办了。
他走到桌前，提笔写下几个字。
“军工为本，产业为基，人才为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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