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眼神像淬了火的刀子,从林枫脸上刮过,又扫向跪在地上的王景弘,最后落在朱标惨白的脸上。
“亲近之人……”
老皇帝重复这四个字,声音低得吓人。
林枫心跳如鼓。
他知道自己在玩火。
但必须玩。
慢性中毒这件事,如果不点破,下次可能就是急性毒药。
他不能总靠托梦来救命。
“老翁还说,”林枫继续加码,声音虚弱,“此毒需以草木之精化解,辅以金石吸附之法。孙儿已试过,确有缓解。”
他指了指地上那摊黑色的呕吐物。
朱元璋走过去,俯身细看。
黑乎乎的糊状物里,能看到未完全磨碎的木炭颗粒。
“这是何物?”
“木炭粉混蛋清。”林枫解释,“老翁说,此物能吸附体内秽毒,随呕吐排出。”
“有用?”
“孙儿吐完,胸口闷痛减轻了三分。”
这是实话。
朱元璋直起身,看向朱标:“标儿,你怎么看?”
朱标嘴唇颤抖:“父皇,儿臣……儿臣……”
他猛地跪下:“儿臣管教不严,让东宫出此等恶事,请父皇责罚!”
“责罚你有用吗?”朱元璋一脚踹翻旁边的绣墩,“咱要的是凶手!”
绣墩撞在柱子上,发出巨响。
殿外候着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林枫看着这一幕,脑子里飞快计算。
现在不能直接点名吕氏。
没有证据。
那盒珍珠粉肯定早被处理掉了。
“皇爷爷,”他适时开口,“老翁说……此毒非一日之寒,下毒者或许……并非有意。”
这话说得巧妙。
既点出长期下毒的事实,又给了朱元璋一个台阶。
不是有意,那就是无知?
朱元璋转头看他,眼神复杂:“孙儿,你太仁厚。”
仁厚?
林枫心里苦笑。
我是没证据。
“皇爷爷,”他换了个方向,“孙儿想,与其追查下毒之人,不如先让孙儿痊愈。等孙儿好了,再慢慢查,可好?”
以退为进。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得让人心里发毛。
“好。”老皇帝点头,“就依你。”
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林枫的额头。
“烧退了些。”他语气缓和下来,“你说得对,先治病。”
“谢皇爷爷。”
“但,”朱元璋话锋一转,“从今日起,你这寝殿内外,全部换成锦衣卫把守。饮食、汤药,一律由太医院院正亲自试尝。东宫所有宫女太监,全部重新筛查。”
他顿了顿:“包括吕氏身边的人。”
朱标猛地抬头:“父皇,这……”
“怎么?”朱元璋眼神一冷,“你有意见?”
“儿臣不敢。”朱标低下头。
林枫心里松了口气。
锦衣卫接管东宫防卫,吕氏再想下手就难了。
“孙儿还有个请求。”他趁热打铁。
“说。”
“孙儿病中无聊,想找些书来看。”
朱元璋愣了下:“什么书?”
“《梦溪笔谈》、《天工开物》、《本草纲目》……”林枫报出一串书名,“还有……前朝郭守敬的《授时历》。”
全是科技类书籍。
朱元璋皱眉:“你看这些作甚?四书五经读完了?”
“老翁在梦里教了孙儿一些……万物之理。”林枫认真道,“他说,天地万物,皆有其道。若能明其道,则可解万难。”
这话说得玄乎。
但配上老君托梦的背景,反而合理。
朱元璋沉默片刻,看向朱标:“标儿,你那里有这些书吗?”
“《梦溪笔谈》和《授时历》有,《天工开物》和《本草纲目》……”朱标迟疑,“这两本书……”
林枫心里一沉。
差点忘了。
《天工开物》是明末宋应星写的,现在还是洪武十五年,早了二百多年。
《本草纲目》更是李时珍的著作,这会儿李时珍他爷爷可能都还没出生。
草率了。
“那……就先看《梦溪笔谈》和《授时历》。”林枫赶紧补救,“另外,孙儿还想请父亲帮个忙。”
“什么忙?”
“找些东西来。”林枫说,“木炭、硝石、硫磺、铁粉……量不用多,每样一小包即可。”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起来:“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老翁在梦里演示过一些……有趣的现象。”林枫斟酌用词,“他说,硝石遇火会爆,硫磺能驱虫,木炭能吸附秽物。孙儿想亲手试试,验证仙人所授。”
这个理由,既满足了孩子的好奇心,又套上了验证仙授的光环。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
“准了。”老皇帝终于点头,“但只准在殿外空地上试,且必须有锦衣卫在场。”
“孙儿明白!”
当天下午,书和东西都送来了。
《梦溪笔谈》是宋刻本,纸页泛黄,但保存完好。
《授时历》则是手抄本,字迹工整,配有大量星图和计算表格。
林枫靠在床头,一页页翻看。
心在狂跳。
不是激动,是焦虑。
这些书里记载的知识,对现代人来说太基础了。
但在这个时代,却是最前沿的科技。
比如《梦溪笔谈》里提到指南针常微偏东,记录了磁偏角现象。
比如《授时历》里精确计算了回归年长度,比欧洲早了三百多年。
但这些还不够。
他需要的是能立即转化为生产力的知识。
“殿下,”王景弘端着药进来,“该喝药了。”
林枫放下书,接过药碗。
药是新的方子,太医院院正亲自开的,以清热解毒为主,总算不是温补了。
他喝了一口,皱眉:“里面加了黄连?”
“是。”王景弘点头,“院正说,殿下体内有热毒,需以苦寒之药清泄。”
林枫点点头,一口气喝完。
苦得他脸都皱成一团。
“蜜饯。”他伸手。
王景弘赶紧递上蜜饯。
林枫含在嘴里,等苦味散了些,才问:“我要的东西呢?”
“都备好了。”王景弘指了指墙角的一个木箱,“木炭、硝石、硫磺、铁粉,每样一斤。另外还有一个小石臼、几个瓷碗、一杆小秤。”
很齐全。
林枫下床,走到木箱边。
打开。
木炭是乌冈栎烧的,质地坚硬。
硝石是天然硝石,略带黄色。
硫磺是块状,有刺鼻气味。
铁粉是磨细的生铁粉。
“走,去外面。”他说。
“殿下,您的身子……”
“死不了。”
林枫抱起木箱,脚步有些虚浮。
王景弘连忙跟上。
寝殿外有一片空地,原本是给皇太孙练武用的,现在摆了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
四个锦衣卫站在四个角落,手按刀柄,面无表情。
林枫把箱子放在石桌上,开始分拣材料。
“殿下要做什么?”一个锦衣卫忍不住问。
“做个小实验。”林枫头也不抬。
他先取出一小撮硝石,放在瓷碗里,又加了点木炭粉。
比例大概7:3。
这是最基础的黑火药配方。
虽然缺了硫磺,但也能烧。
“火折子。”他伸手。
王景弘递上火折子。
林枫吹燃,凑近瓷碗。
滋——
硝石和木炭粉接触火星的瞬间,爆出一团橘黄色的火焰,虽然微弱,但确实烧起来了。
四个锦衣卫同时后退半步,手按在了刀柄上。
“别紧张。”林枫摆摆手,“只是烟火而已。”
他等火焰熄灭,看了看残留物。
燃烧不完全,威力太弱。
需要硫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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