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子看来，科举制，已是历代王朝所能找到的，最优秀、也最可持续的选官制度！”
朱元璋听着陈修远这番纵横千年、鞭辟入里的分析，心中已是波澜起伏。
他不得不承认，陈修远说得极有道理。
他自己决定重启科举，也正是看中了其相对公平和能大规模选官的特点。但是……
“你说得不错。”
朱元璋终于开口，眉头却依旧紧锁。
“科举确比举荐、恩荫之流要好上许多。但咱忧心的，正是你方才所言，科举取中之士，多是只会读死书、钻研经义，于实际政务一窍不通的庸碌之辈！
让这样的人去治理州县，管理钱粮刑名，咱如何能放心？岂不是误国误民？”
见朱元璋终于问到了核心难题，陈修远知道展示真正技术的时候到了。
他从容不迫地答道。
“陛下所虑，正是科举制目前最大的缺陷之一，亦是亟待弥补之处。小子以为，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既然看到了漏洞，想办法补上便是。”
“哦？如何弥补？”
朱元璋身体前倾，目光灼灼。
陈修远抛出了他思虑已久的方案。
“小子有一拙见。或可在科举取中之后，并不立刻授予实职官职。而是规定，所有新科进士，需先分发至地方府、州、县衙门，担任两年的‘刀笔吏’！”
“刀笔吏？”
朱元璋眼中精光一闪。刀笔吏，乃是衙门中负责文书、案牍工作的底层胥吏，地位低贱，与官身有天壤之别。
“正是！”
陈修远肯定道。
“让这些未来的官员，先从最基层的文书工作做起，熟悉官府运作的基本流程，了解钱粮如何征收、刑名案件如何审理、公文如何撰写传递、与三教九流的百姓如何打交道。
这两年，并非让他们去作威作福，而是去学习，去磨炼，去接地气！期满之后，由所在衙门出具考评，再结合其科举名次，综合考量，量才授予官职。
如此，既可磨掉他们身上的书呆子气，又能让他们积累宝贵的实际经验，未来为官，方能心中有数，不至于被下面的人轻易蒙蔽！”
这个想法，类似于陈修远前世的“公务员基层工作经验”要求，在此刻提出，无疑是极具前瞻性的。
朱元璋听得怦然心动！他觉得此法甚妙！刀笔吏的工作确实能磨炼人，能让这些眼高于顶的读书人真正了解民间疾苦和官府运作的复杂。但是……
“此法好是好。”
朱元璋沉吟道。
“只是…这刀笔吏身份低贱，恐那些十年寒窗、一朝高中的进士们，拉不下脸面，不愿屈就啊。”
陈修远闻言，嘴角却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他想起了某个著名的“开窗理论”，便对朱元璋道。
“陛下，此事易尔。读书人多是喜欢折中的。譬如您觉得这屋子太暗，需要开一个天窗，大家一定不允许。但如果您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天窗了。”
他具体解释道。
“陛下可先放出风声，言道鉴于以往进士不谙实务，此次科举取中者，一律需从刀笔吏做起，并无固定期限，需待精通实务后，方可论职！
此乃‘拆屋顶’之言。届时，天下读书人、乃至朝中官员，必然群情汹涌，极力反对。”
“然后呢？”
朱元璋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
“然后，陛下便可稍作‘退让’，宣布。
既然众意难违，那便改为，所有新科进士，只需担任两年刀笔吏，以作历练，期满考核合格，即刻授官！此乃‘开天窗’之实。
相比那遥遥无期的‘刀笔吏’，这明确的‘两年之期’，便显得容易接受多了。若他们再不同意……”
陈修远语气一转，带着一丝狡黠。
“陛下便可强硬表态，若连此基本历练都不愿接受，可见其心不诚，其志不坚，那这科举，不开也罢！”
朱元璋听得眼睛越来越亮，最后忍不住抚掌大笑。
“妙！妙啊！哈哈哈！好一个‘拆屋顶’与‘开天窗’！此乃阳谋！让他们自己选，反而能成事！好小子，你这脑子，果然好使！”
他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既能达到磨练新官的目的，又能将阻力降到最低。
然而，就在朱元璋为此计欣喜时，陈修远的脸色却重新变得严肃起来，他对着朱元璋，郑重地说道。
“陛下，方才所言，仅是弥补科举士子缺乏实务经验之弊。
然而，小子以为，这科举制本身，还潜藏着一个更大的漏洞！以及一个…几乎难以完全避免的恶果！若不能正视并加以防范，恐遗祸深远！”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如同被寒风吹彻。
他刚刚还为找到了弥补科举士子缺乏实务经验的方法而欣喜，陈修远却当头泼下一盆冷水，声称科举制本身还潜藏着更大的漏洞和几乎无法避免的恶果！这让他刚刚放松的心弦立刻重新绷紧，神色变得无比凝重。
“更大的漏洞？难以避免的恶果？”
朱元璋一字一顿地重复着，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陈修远。
“说下去！给咱说清楚！”
陈修远知道接下来要说的，才是真正触动帝国根基的深层次问题，他深吸一口气，组织着最清晰有力的语言。
“陛下，小子所指的漏洞在于——若按当下科举之法，纯粹以文章优劣取士，长此以往，不出数十年，恐因地域文教水平与贫富差距，导致朝堂之上，官员出身之地域，将出现极度失衡之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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