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声音柔媚,将粥碗轻轻放在朱标面前的案几上。
朱标此刻心绪烦乱,哪里有什么胃口,只是摆了摆手,目光依旧停留在奏疏上。
吕氏见状,眼波流转,并未直接劝说,而是巧妙地换了个话题,柔声试探道。
“殿下为国事操劳,也要顾惜身子才是。等日后雄英、允炆他们都长大了,就能帮殿下分担许多,殿下也不必如此辛苦了。”
朱标头也未抬,淡淡道。
“他们还小,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
吕氏并不气馁,又仿佛不经意般地提起。
“说起来,陛下为雄英重开大本堂,延请名儒教导,真是用心良苦。殿下,您看…允炆和允熥年纪也渐长了,能否…能否让他们也一起去大本堂进学?一来,他们兄弟之间能多亲近,不至于生分;二来,也能省去东宫另请先生的麻烦,岂不是两全其美?”
她这话看似合情合理,为儿子们的学业和兄弟感情着想,但其中蕴含的深意,朱标岂能听不出来?
让庶出的儿子与嫡长孙一同进入象征储君教育核心的大本堂?这无疑是想提升允炆、允熥的地位,尤其是在雄英刚被立为太孙的这个敏感时刻!
朱标瞬间眼神一冷,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他放下手中的笔,看向吕氏,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允熥如今连话都还说不利索,允炆也才认得几个字,根基未稳。此时去大本堂,非但无益,反而可能跟不上进度,徒增压力。还是先在东宫,请几位稳妥的大儒好生开蒙,打下根基。过几年,再看情况吧。”
吕氏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不甘心地咬了咬嘴唇,但见朱标态度坚决,终究没敢再坚持,只得挤出一丝笑容,顺从地道。
“是妾身考虑不周了,还是殿下想得周到。”
朱标不再多言,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粥,几口喝完,便对吕氏道。
“好了,时辰不早,你去歇息吧,孤还有些政务要处理。”
吕氏依言行礼退下,只是在转身的刹那,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与算计。
待吕氏离开,殿门重新关上,朱标脸上的疲惫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和清明。
他双目精光闪烁,心中对吕氏那点小心思洞若观火。想借大本堂来为她的儿子们铺路?哼!他心中暗自不悦,却也并未过多纠结于此,很快又重新将精力投入到了繁杂的政务之中。
…
次日早朝,奉天殿内的景象与往日大不相同。原本站得满满当当的朝堂,此刻空出了大片大片的位置,显得格外空旷和冷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那些空出来的位置,其主人此刻大多正在诏狱中忍受煎熬。
端坐于龙椅之上的朱元璋,对此却仿佛视而不见,毫不在意。在他看来,天下的读书人多得是,空出的位置,很快就能有新人填补上。
他甚至在早朝上,亲自拍板,任命了七八名官员,填补了几个关键的空缺。
随后,他目光扫向下方,沉声道。
“太子。”
“儿臣在。”
朱标出列躬身。
“空缺官职众多,遴选官吏填补之事,就由你为主,与吏部协商,尽快拟定一份名单,明日呈报于咱。”
朱元璋直接下达了指令。
站在一旁的吏部尚书李信,闻言连忙出列,战战兢兢地应道。
“臣…臣遵旨!”
朱元璋对李信这副惶恐的态度似乎颇为满意,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意味深长。
“记住,此事以太子为主,你吏部,好生辅佐。”
“是!是!臣明白!”
李信连连点头,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皇帝这是在明确告诉他,以及告诉满朝文武,太子在人事任命上拥有极大的话语权,吏部需要配合,而非掣肘。
处理完官员补缺和其他几项政务后,这场气氛凝重的早朝便草草结束了。
…
散朝后,朱元璋并未回乾清宫,而是来到了他平日处理机要政务的华盖殿。没多久,朱标也应召而来。
朱元璋看着面色依旧有些沉凝的儿子,带着几分不满,开门见山地问道。
“怎么?还在生咱的气?”
朱标虽然内心对昨日之事仍耿耿于怀,但面对父亲的询问,还是保持着恭敬。
“儿臣不敢。只是…儿臣依然认为,为政之道,在于张弛有度,杀伐过重,恐非国家之福。”
他嘴上依旧坚持自己的观点,但语气已不似昨日那般激烈,内心深处,其实也已被父皇的决断和朝堂空荡的景象所触动,开始反思自己的主张是否过于理想化。
朱元璋见他这副模样,也懒得再多说大道理,他弯腰,从御案下方不起眼的角落里,抽出了两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随手递给了朱标。
“看看吧。”
朱标有些疑惑地接过那两页纸,仔细看去。
这一看,他不由得愣住了。
这上面记录的,竟是昨日朱雄英与陈修远在偏殿内的对话内容!从朱雄英透露他们父子争吵,到陈修远的回应,一字不差,清晰在目。
朱标对此倒并不十分意外。昨日他与父皇争吵时,殿内本就有内侍和起居郎在场,消息很难完全封锁。
陈修远作为太孙伴读,本身就有接触一些机密的资格。
他更在意的,是陈修远对此事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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