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忙将头垂得更低，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什么也没听到。
这种话题，绝不是他一个小小的伴读能够置喙甚至旁听的。
他心中不由自主地开始胡思乱想起来。重开大本堂…那会给朱雄英找什么样的老师？不会把历史上那著名的“建文三傻”——
方孝孺、齐泰、黄子澄给弄来吧？按时间推算，那几位好像也就是这几年会在科举中崭露头角，然后逐渐进入朝廷视野。日后在大本堂，恐怕难免会碰上。
陈修远对这三人的观感颇为复杂。方孝孺，后世以其被“诛十族”的忠烈闻名，学问才华是有的，人也确实忠贞，但政治上…未免太过幼稚迂阔，空有理想，不切实际。
他记得朱元璋好像评价过方孝孺，说“此壮士，当老其才”，意思是这是个可用之才，但需要好好打磨，去掉迂腐之气。可惜后来的建文帝朱允炆只记住了前半句…
齐泰，政治上也有些幼稚，但能力还算可以，做事认真负责，对他分管的事务能做到了解详尽。历史上他负责诸军后勤，并没出什么大纰漏。
在削藩问题上，他倒是提出过应该先控制最有造反能力的燕王朱棣，可惜朱允炆没听。
至于黄子澄…陈修远觉得这人最是坑爹。典型的“笔下虽有千言，胸中实无一策”，夸夸其谈，缺乏实际才干和战略眼光。
就是他力主先削实力较弱的藩王，给了朱棣充足的准备时间，最终导致靖难之役，自己也落得个九族被灭的下场…
正当陈修远神游天外，暗自品评那些未来的“名人”时，朱雄英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小脸上带着一丝同情，小声说道。
“陈郎中，当我的伴读可能要辛苦你了。宫里的先生们教课很严格的，每天要学很多东西，还有好多作业要写…你可能就没那么多时间钻研医术了。”
陈修远闻言，立刻回过神来，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之色，顺着朱雄英的话，对朱元璋和马秀英躬身道。
“太孙殿下所言极是。臣蒙陛下、娘娘恩典，担任伴读，自当以殿下学业为重。只是…臣于医术一道，确实尚有诸多不解之处，需时常研习…这…”
朱元璋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哈哈大笑。
“乖孙考虑得周到！你放心，陈修远，咱既用你之医术，自然不会耽误你在此道上的精进。你这伴读，主要是个名分，方便你在宫中行走，照料雄英和皇后的身体。至于学业嘛…”
他大手一挥，颇为豪爽地说道。
“咱会跟大本堂的先生们说明，对你不过多要求，只需随堂听听即可，课业、考核一概免了！你只需专心你的医术便是！”
这正是陈修远想要的结果！他心中大喜，连忙躬身谢恩。
“臣，谢陛下体恤！”
马秀英也温和地补充道。
“不过，闲暇时多读些圣贤书，总归是没有坏处的。”
“臣谨记娘娘教诲。”
陈修远恭敬应下。
又说了会儿话，陈修远看了看天色，便主动提出。
“陛下，娘娘，时辰不早，臣今日来得匆忙，未曾携带任何物品，也需回家中将此事告知父母，让他们安心。恳请陛下准臣暂且出宫，稍作准备。”
朱元璋心情正好，便准了他的请求。
“嗯，准了。给你三日假期，好生安顿家中。雄英搬入宫中常住以及大本堂重开之事，也需时间筹备。
三日之后，你便正式入宫当值。”
“臣，领旨谢恩！”
陈修远再次行礼后，便在一名小宦官的引领下，退出了坤宁宫，向着宫外走去。此刻，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总算暂时有了一个相对安稳且自由的立足之地。
然而，就在他离开皇宫，准备返回家中享受这三日假期之时，另一场风暴已然掀起。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亲率大队缇骑，如同乌云压顶般，再次包围了礼部尚书赵瑁的府邸。与上次的“打草惊蛇”不同，这一次，他们是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前来拿人。
在一片哭喊与混乱之中，面色惨白、如同失了魂般的赵瑁及其嫡子，被如狼似虎的锦衣卫从府中拖出，押上了囚车，径直向着诏狱的方向而去。
赵瑁被禁足府中，如同瓮中之鳖，整个朝野上下无数双眼睛都在密切注视着这座昔日车水马龙的尚书府邸，等待着那必然到来的雷霆一击。
因此，当毛骧再次率领大队锦衣卫，明火执仗地包围赵府，将面如死灰的赵瑁及其嫡子从府中拖出，押上囚车时，并未在应天府引起太大的波澜，反而有种“终于来了”的尘埃落定之感。
赵瑁似乎早已料到此日，他甚至没有做任何无谓的挣扎，只是在上囚车前，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座承载了他半生荣耀与罪孽的府邸，眼神复杂难明。
他已安排好后事，与某些人达成了隐秘的交易，此刻心中反倒有种解脱般的平静。
他打算进入那令人闻风丧胆的诏狱后，按照约定，供出几个早已准备好的“弃子”，然后便坦然赴死，以求保住家族的延续。
而此刻，同样身处漩涡中心，却暂时未被波及的王志、麦至德等人，在得知赵瑁被正式下狱的消息后，心情却是无比沉重，如同压上了一块巨石。
他们一方面庆幸自己暂时安全，另一方面又如同惊弓之鸟，忐忑不安，只能暗暗祈祷赵瑁能够“信守承诺”，也希望自己这边“断尾求生”的计划能够顺利进行，不要被锦衣卫顺藤摸瓜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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