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之前情急之下编造的那个“江西豪商”的故事，其实漏洞百出，根本经不起仔细推敲。
最大的破绽就在于，一个如此重要的、关乎身家性命的隐秘，那“豪商”为何会轻易告诉他一个初次见面的少年郎中？这完全不合常理。
但是，他赌的就是朱元璋的心理！他深知这位皇帝出身微末，经历过底层疾苦，对贪官污吏有着刻骨铭心的痛恨，几乎将整个官僚阶层视为潜在的蠹虫和对立面。
任何涉及到官员贪腐，尤其是侵吞国帑、盘剥百姓的线索，无论真假，都会立刻引起朱元璋的高度警觉和极大重视。只要这个由头抛出去，以朱元璋的性格和多疑，必然会下令锦衣卫深入调查。
而赵瑁身为礼部尚书，位高权重，在这个位置上，想要完全清白，不沾丝毫贪墨，几乎是不可能的。
只要锦衣卫去查，顺着“贪腐”这根藤摸下去，总能摸到些瓜，届时，自己那个漏洞百出的说辞，反而显得不那么重要了。皇帝关注的焦点，会自然而然地转移到赵瑁及其可能存在的贪腐网络上。
更何况，他这一世的家庭背景，简单得如同白纸。
陈家三代单传，都是行医为生，母亲秦氏更是早年被收养的孤女，毫无背景。
这间小小的医馆，还是祖父当年因一点微末功劳，由朝廷赏赐下来的。如此清白简单的背景，经得起任何调查，也让他“偶然”得知隐秘的说法，多了几分可信度。
再者，陈修远对自己的医术有着绝对的自信。
他成功救治了危在旦夕的朱雄英，初步诊断并给出了马皇后的治疗方案。只要朱元璋还在乎马皇后的健康，还需要他陈修远效力，那么即便看穿了他言语中的不实之处。
只要不是原则性的欺君大罪，朱元璋大概率也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多以后不重用他，但绝不会因此就要了他的性命。
正是基于这几重算计，他才敢在御辇之上，铤而走险，编造出那样一个故事。
而结果，也正如他所料。
朱元璋果然被“贪官污吏”、“侵吞国库”、“盘剥百姓”这些关键词触动了最敏感的神经。虽然没有当场表态完全相信，但却立刻采取了行动——
派人去大牢“守株待兔”，看是否真如陈修远所料，会有人去杀陈清源灭口。
这一手不可谓不高明。既能验证陈修远话的真伪，也能顺势抓住赵瑁杀人灭口的现行，可谓一箭双雕。
然而，认可朱元璋手段高明的同时，陈修远心中亦是忐忑不安。
这一切的算计，都基于一个前提——赵瑁会如他所料，在得知锦衣卫介入后，狗急跳墙，立刻派人去狱中灭口。可万一呢？
万一赵瑁更加谨慎，选择按兵不动，或者用了其他更隐蔽的手段呢？那自己这番表演，岂不是成了跳梁小丑？不仅救不了父亲，还会坐实诬告朝廷重臣的罪名，后果不堪设想！
时间在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乾清宫内，只有朱元璋翻动奏疏和朱笔批阅的沙沙声，以及宫灯中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窗外的天色早已彻底暗了下来，宫人们悄无声息地添换了好几次蜡烛。
陈修远的心，也随着那一点点燃尽的烛火，一点点往下沉。难道…自己真的猜错了？赵瑁并没有派人去？还是锦衣卫去晚了？各种不祥的猜测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内心，让他备受煎熬。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沉重的压力压垮，额头渗出细密冷汗之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名小宦官尖细的通报声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启禀陛下，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殿外求见！”
来了！陈修远猛地抬起头，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盯向大殿门口。
朱元璋也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朱笔，拾起头，深邃的目光越过堆积的奏疏，望向那灯火通明的殿门之外。
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
毛骧龙行虎步地踏入乾清宫，在御阶之下躬身行礼。
“臣毛骧，叩见陛下！”
朱元璋却仿佛没有听见，头也未抬，依旧专注于手中那份关于边镇粮饷的奏疏，朱笔在上面勾勒批阅，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殿内一时间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和皇帝批阅奏章的声音。
毛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额角却隐隐有汗珠渗出。
陈修远站在一旁，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心中明白，这是皇帝在刻意营造威压，也是对毛骧此前失察的一种无声敲打。
直到将那本奏疏批阅完毕，轻轻合上放在一旁，朱元璋才仿佛刚发现毛骧一般，抬起眼皮，淡淡道。
“平身吧。事情办得如何了？”
毛骧这才松了口气，连忙起身，恭敬禀报。
“回陛下，臣奉命前往上元县大牢，果然如陛下所料，有人欲行凶杀人灭口！三名凶徒已被我锦衣卫当场擒获！”
“哦？”
朱元璋目光微凝。
“可曾拿到口供？”
“拿到了！”
毛骧从怀中取出两份墨迹未干的供状，由内侍转呈给朱元璋。
“一份是郎中陈清源的口供。据他所述，三日前他被请至赵尚书府上，为一位隔着重纱帘幕、无法看清面容的女子诊病。
他诊断那女子患的乃是伤寒，开了方子后便离开了府邸，并未见到药方是否被采用，更未亲眼见到那女子服药后的情形。不久后便被衙役拿下，投入大牢，声称他庸医害命。”
他顿了顿，继续道。
“另一份，则是那三名凶徒的供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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