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预备铃像根生锈的发条，有气无力地在教学楼里转了一圈。陈志强把脸埋在摊开的数学试卷上，鼻尖能闻到纸张油墨和自己汗水混合的味道。后颈的头发还黏在皮肤上，刚才拒绝林薇薇时冒的冷汗还没干透，被教室里的风扇一吹，泛起一阵针扎似的凉。
“喂，你们听说了吗？陈志强今天居然跟林薇薇叫板了。”
“何止啊，我亲眼看见的，他攥着奶茶说不送了，林薇薇脸都白了。”
“不是吧？他那怂样还敢说不？我赌五块钱，不出今天就得跪着去道歉。”
细碎的议论声像一群嗡嗡的蚊子，从教室各个角落钻出来，精准地往他耳朵里钻。陈志强把脸埋得更深，额头抵着试卷上那个鲜红的叉号，感觉那墨迹像活过来似的，顺着纸纹往他皮肤上爬。他能想象出那些人说话时的表情——嘴角撇着，眼睛斜着，就像初中时围观他被嘲笑的那群人。
桌角的奶茶还放在那里，杯壁上的水珠早就干了，留下一圈淡淡的褐色印记，像块丑陋的疤。他刚才试着喝了一口，三分糖的甜度在舌尖泛开时，居然觉得有点腻。以前怎么没发现，林薇薇喜欢的味道这么寡淡？
“陈志强！”
一声尖利的女声突然炸响在耳边，吓得他猛地抬起头，撞在桌板上，发出“咚”的闷响。抬头就看见林薇薇的闺蜜张萌叉着腰站在桌前，她的马尾辫因为激动甩来甩去，发尾的粉色蝴蝶结像只烦躁的蝴蝶。
“你还有脸在这儿趴着？”张萌的指甲戳着他的桌沿，发出“笃笃”的声响，“薇薇哭了一上午，眼睛都肿了，你赶紧过去给她道个歉！”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停了，所有人的目光又像聚光灯一样打过来。陈志强的喉咙发紧，下意识地就想点头——这是他过去十七年养成的条件反射，只要有人提高音量，他就会自动进入讨好模式。
可就在他要开口的瞬间，视野边缘突然闪过一道刺目的红光。
【警告：检测到宿主有妥协倾向，启动惩罚预演模式——】
系统弹窗的淡蓝色边框像被烧化的塑料，扭曲成不规则的锯齿状，中间的文字变成了浓稠的血色，像刚从血管里抽出来似的。陈志强的心脏猛地一缩，还没反应过来，耳边就响起了熟悉的“滋滋”声——那是校园广播开始播音前的电流声。
紧接着，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广播里钻出来，清晰地回荡在教室里：
“我是没有自我的舔狗……我是没有自我的舔狗……我是没有自我的舔狗……”
那声音嘶哑、颤抖，还带着令人牙酸的讨好，分明就是他自己的声音！
陈志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他想捂住耳朵，手却像被钉在桌子上动不了。他看见教室里的同学全都转过头，对着他指指点点，哄笑声像浪潮一样拍过来，把他淹没在中间。张萌笑得最夸张，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他的鼻子说：“听见没？这才是你该说的话！”
林薇薇站在教室后门，奶茶色的长发垂在脸前，看不清表情，但肩膀抖动着，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我不是……我不是……”陈志强想辩解，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团棉花，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他感觉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初中时被堵在厕所里的胖子，浑身的肉都在发抖，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冷。
“陈志强？”
一只微凉的手碰了碰他的胳膊。
陈志强猛地惊醒，胸口剧烈起伏着，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午休的风扇还在头顶转，发出“嗡嗡”的声响，教室里的议论声还在继续，但广播里并没有他的声音。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清晰的光斑，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
他摸了摸额头，全是冷汗，连头发都湿透了，贴在头皮上黏糊糊的。刚才的幻觉太过真实，那广播里的声音、同学的哄笑、林薇薇的表情，每一个细节都像刻在视网膜上，擦都擦不掉。
“给。”
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递到他面前。陈志强转过头，看见沈静正坐得笔直，齐耳的短发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几缕碎发落在额前，遮住了那几粒浅浅的雀斑。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刚接的井水，看着他的时候，没有好奇，也没有探究，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
“谢谢。”陈志强接过纸巾，声音还有点发飘，他胡乱地擦了擦额头的汗，纸巾立刻湿透了大半。
沈静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在练习册上写着什么。她握笔的姿势很标准，食指第二节有个浅浅的茧子，应该是常年写字磨出来的。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很轻，却像带着某种魔力，把周围嘈杂的议论声都压下去了一点。
“午休该刷题了。”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陈志强的心湖上。
陈志强愣了一下。他以为她会问“你怎么了”，或者“刚才是不是做噩梦了”，就像以前每次他被同学嘲笑时，总有人假惺惺地来问一句，其实只是想听得更清楚些。可沈静什么都没问，只是给了他一张纸巾，提醒他该做什么。
就好像他刚才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过是打了个盹那么平常。
他低下头，看着摊在桌上的数学试卷。专注力提升的奖励早就过期了，那些函数图像又变回了天书，歪歪扭扭的线条像缠绕在一起的蛇。可不知怎么的，刚才那种被全世界嘲笑的窒息感，好像淡了很多。
“我去洗把脸。”陈志强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需要点冷水让自己清醒清醒。
穿过教室走向后门时，他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背上的目光，像小石子一样砸过来。张萌还在跟几个女生窃窃私语，看见他走过去，立刻闭了嘴，却故意把声音提高了点：“有些人就是不自量力，真以为拒绝薇薇就能上天了？”
陈志强没回头，径直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阳光在地上拉长的影子。他走到洗手间门口的镜子前，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流出来，他掬起一捧拍在脸上。
冰凉的水让他打了个激灵，脑子也清醒了不少。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微胖的圆脸因为刚睡醒显得有点浮肿，眼睛里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红血丝，眼神飘来飘去，不敢直视镜中的自己。可就在那躲闪的目光深处，藏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讨好，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像火星一样的东西，小小的，却带着点灼热的温度。
那是刚才在幻觉里，即使被全世界嘲笑，也在心里呐喊“我不是”的东西。
那是刚才对林薇薇说出“不”字时，喉咙里涌动的东西。
那是……反抗的火苗？
陈志强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镜子里自己的脸颊。冰凉的玻璃映出他的样子，陌生得像第一次见面。这个总是带着讨好笑容，习惯了低头走路，把林薇薇的喜好当成圣旨的自己，好像真的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检测到宿主自我认知觉醒，解锁“情绪管理”初级技能：可降低5%负面情绪影响。】
淡蓝色的系统弹窗突然跳出来，悬浮在镜子上方。陈志强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莫名其妙的系统，一边用可怕的惩罚威胁他，一边又在他每次挣扎的时候，给点微不足道的奖励。
就像个严苛又别扭的教练，拿着鞭子在后面抽，却又在你快倒下的时候，偷偷递过来一块糖。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教室走。经过走廊拐角时，听见林薇薇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哭腔：“我不管，他必须给我道歉！以前他哪次不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这次肯定是故意的！”
接着是张萌的声音：“放心吧薇薇，我已经跟班里同学都说好了，没人会理他，看他能撑多久！”
陈志强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后背还是有点发凉，手心也有点出汗，可刚才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好像真的被那5%的情绪管理技能削弱了一点。
他回到座位上时，沈静还在做题。阳光照在她的练习册上，能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字迹清秀工整，每一步都标得清清楚楚，比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的还容易懂。
陈志强坐下来，拿起笔。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林薇薇不会善罢甘休，同学的议论也不会轻易停止，那个动不动就搞惩罚预演的系统更是个定时炸弹。
可当他再次看向试卷上的函数图像时，忽然觉得，那些缠绕的线条好像也不是那么难解开了。
至少，他现在知道，自己不是只能趴在地上，等着被人嘲笑的“走路的馒头”。
他也可以说“不”，可以选择自己想做的事，哪怕这选择会带来麻烦。
镜子里那个眼神发飘，却藏着火星的陌生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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