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没化,落雁关的晚上已经着火了,火很大呢。
苏棘站在一个破房子的屋顶上,手里拿着老赵画的地图,那地图用蜡封着。
火光照在她脸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看着还挺吓人的。
她把地图撕开了,分成了七份,每一份都画着不一样的地方,有什么水道啦,钟楼啦,反正都是很重要的路线。
她把这些图纸分给了七个叫影钉的手下去执行任务,跟他们说:“活下来的人,就不用回来报信了哈。”
李判官听了很担心,就小声问:“寨主,我们真的现在就要动手吗?”
“不是现在啦,是必须赶在他们发现之前动手嘛。”苏棘听了就站了起来,她身上的黑斗篷飞了起来。“墨七把驿站的人都叫走了,这说明他知道我们在听他的消息了。但他不敢说出去,因为他要是承认自己的系统出了问题,崔无命肯定第一个就杀了他。所以他们会假装不知道,继续按原来的计划搞我们——我们就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放一把火。”
她说话声音不大,但是很有道理:“我要让七个城一起烧起来,让钟声响得跟哭一样。那些天天坐在上面讲道理的掌门们,也该听听老百姓真正的声音了。”
李判官听了心里很震惊。
他明白了苏棘要做什么,这不仅仅是杀人,更重要的是让他们心里难受。
当很多写着真相的纸混进各种地方的时候,正道编了几十年的那些话就没人信了;现在,她们又要把火油罐埋在钟楼底下,这是要让事情闹得更大。
那些庙,最后会被自己的钟声给毁掉的。
“要让那些拿刀的人,”苏棘看着远处的城,轻轻地说,“先问问自己为什么要杀人。”
然而,在义庄的另一个地方,沈青崖正跪在一个墙前面,他的额头上有布条,布条上还有血,他的十个手指头也都肿了,还是紫色的。他很痛苦。
他已经听了三次密语了,每次都觉得脑子特别疼。
他脑子里老是出现一些声音,比如脚步声,衣服摩擦的声音,还有一些奇怪的密码。
他知道了,三天后的早上,在落霞渡这个地方。
崔无命要去见一个北岳真人派来的使者,还要拿一个很重要的信。
信里写了什么不知道,但是送的方式很保密:只有一个黑靴子侍卫送,早上到了驿站,再坐船走。
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突然睁开眼睛,眼神很吓人。
他扶着墙站起来,走路都走不稳,但是还是去找苏棘了。地窖的墙壁是石头砌的。
她正在弄一个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也没抬头,说:“你还没死吗?”
“我不能死。”他声音很哑,但是听着很坚定,“我要带人去驿站,把那个信拿回来。”
苏棘终于抬头看了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干了的血,也看见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以前很干净,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变得很吓人。
她想了想,然后说:
“你可以去杀人。但是你不能死。”
他没回答,就走了,走进了黑暗里。
但是没人知道,他袖子里藏了一块断掉的剑,是他昨天晚上自己磨的,用的还是清风观大殿前的一块石头。
他把上面的锈都磨掉了,也好像把过去都给忘了。
他觉得这次去,不是为了师父的任务去除妖。
他是为了他自己。
那天晚上雾很大。
沈青崖带着四个影钉爬上了驿站的墙,动作很轻。
打更的刚走过去,火把的光照在地上,正好有一块地方是黑的。
他们就顺着房檐走,躲开了站岗的人,直接去了后院的书房——那里的灯还亮着,有个黑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链枷,戴着一个铁面具。
-是黑靴侍。
沈青崖趴在房顶上,都不敢呼吸了。
他闭上眼睛,用自己剩下的能力去感觉屋子里的动静:比如心跳声、脚踩在地上的压力、武器放的位置……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动手的机会。
忽然,他拿起一块瓦片,轻轻地扔到了西边的马厩那边。
“哗啦——”
声音不大,但那个黑靴侍果然注意到了。
就在黑靴侍的身形微微转了一下,右手也抬了起来,链枷也离开了地面三寸,目光也投向了窗外的时候,沈青念觉得就是现在!
沈青崖就跳了进去。
对方反应很快,转身就用链枷打了过来,打在了一根木柱子上,柱子都断了!
屋子里都是灰尘,沈青崖滚到了桌子底下,后背靠着冰凉的地面。
他闭着眼,感觉对方要打他下面了!
他就猛地一蹬,把桌子踢翻了,然后跳了起来,袖子里的断剑滑了出来,然后刺进了对方的喉咙里!
那个人没叫。
只听见喉咙破了的声音,还有血喷到墙上的声音。
黑靴侍眼睛瞪得很大,好像不相信有人能打到他。
他想拿住链枷,但是手已经没力气了。
沈青崖拔出剑,一脚把门踹开,看了看乱七八糟的屋子——书架倒了,蜡烛也快灭了,墙上还挂着一个北岳派的令牌。
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一阵风吹灭了蜡烛。
屋子黑了,他站在尸体旁边,喘着气,黑衣服上都是血,像个魔鬼。
而在很远的地方,北岳真人正在看信。
灯光在晃,他忽然抬头,看向了门外的风雪。
过了一会儿,他居然笑了。
“青崖贤侄,你师父常说你最有慧根。”
北岳山顶上,风雪很大。
一个禅房里有灯,一个人的影子印在窗户上。
北岳真人低头看信,胡子动了动,好像很平静的样子。
直到门被推开了——没有脚步声,只有一股血腥味先进来了,很吓人。
他抬起了头。
进来的人身上都是血,黑衣服也破了,脸上都是血和雪水混在一起的泥。他的手指修长整洁。
他的右边袖子是空的,左手却拿着半截断了的剑,剑上都是暗红色的血。
那是他用清风观的石头磨出来的,也是他彻底改变的证明。
“青崖贤侄,”老人居然笑了,说话很温和,“你师父常说你最有慧根。”
沈青崖没说话。
他站在门口,听着这句很熟的夸奖,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以前很为这句话骄傲,以为自己修的是什么大道。
可现在他明白了,所谓慧根,就是看明白真相的时候,比别人更难受罢了。
他把断剑放在膝盖上,用力折断了。
“咔”的一声,很响。
北岳真人不笑了。
他终于有点吃惊了。
不是因为沈青崖要杀他,而是因为沈青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人了。
沈青崖现在变了,变得很冷酷。
沈青崖动了。
他一步就冲了过去,用断了的剑刺向老人的喉咙!
老人反应很快,从袖子里拿出符纸想挡住,但沈青崖躲开了符纸,然后刺了过去。
他知道北岳真人有个习惯:出招前会先保护自己的心脏。
剑刺进了喉咙,穿了过去,钉在了后面的椅子上。
血喷了出来,正好喷在那封没烧完的信上。
信上写着“共盟”、“肃清逆流”、“宁错杀毋遗漏”这些字。
沈青崖低头看着,眼神很冷。
“这一剑,”他低声说,声音很难听,“不是为我。”
他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声音很小:
“是替那个十岁的孩子。”
说完,他松手拔出剑,尸体就倒了下去。
他走到桌子前,扔了个火把,把一堆账本点着了。
火一下子烧得很大,照亮了他脸上的伤,也照到了墙角的一个铜盒子——里面有一个黑色的令牌,正面写着“盟印令”,背面写着“代天行令”。
他拿起来,挂在了腰上。
又从尸体上扯下一块黑布,蒙住了脸。
只留下一双眼睛,看着很深,一点也不像以前那么清澈了。
他走的时候,走廊里很黑,风吹过柱子发出呜呜的声音。
沈青崖正好听到两个仆人说的话,他们说:
“掌教早就知道崔无命做的事了……只是没管罢了。”
“老百姓需要一个太平的样子,江湖上也需要一个‘坏人’让大家去打。”
沈青崖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从怀里拿出一个火种,塞进了柱子的缝里。
然后他就走了。
走了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山门还是很安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他想,火种没有灭。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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