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素把湿外套搭在石堆上,水珠顺着袖口滴到青石缝里。她没擦脸,头发还在往下淌水,指尖那点苔藓的绿痕还没干。
周强递来喇叭,铁皮凉的。
她接过来,对着泉眼边的人群喊:“停手。桶放下。”
三个人正蹲在活脉口旁,一根破胶管插在水流最急的地方。中间那人桶里已经半满,浑水晃荡,他听见声音,手一抖,水泼出来两指高。
赵婶从人群后头冲出来,手里攥着锅铲。
“当啷”一声砸在桶沿上。
那人缩手,桶歪了,水全洒在地上。
赵婶没停,锅铲尖儿往他腰上一顶:“谁让你动的?”
那人往后退半步,脚跟踩进泥里:“我……我孙子烧得说胡话,要擦身。”
赵婶冷笑:“你孙子烧得说胡话,活脉口就该给你偷?”
她转身朝陈素喊:“素姐,你说句话!”
陈素没动,只抬手指向泉眼旁那块青石:“以后这石头就是闸口。辰时开,酉时关。每户一块竹牌,领桶。桶底刻号,漏一滴,记名。三次,断供三天。”
话音刚落,王瘸子拎着空桶挤进来,桶底磕着青石,发出闷响。
“我孙子发烧,要擦身。”他又说一遍。
赵婶拦他,他肩膀一撞,赵婶身子晃了一下,左腿跛得更明显。
王瘸子伸手去接水管。
周强一步跨过去,斧柄抵在他后腰。
不重,但没挪。
王瘸子低头看斧柄,上面八个字磨得发亮:素姐安全,强子安心。
他手松了,桶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赵婶弯腰,从裤腰抽出麻绳,绕着他手腕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又扯下他腰间竹牌,在登记本上“王瘸子”三个字底下画了个叉。
她抓起本子旁边陶罐里的体温计,水银柱停在36.5℃,举起来晃了晃:“今儿起,多舀一勺,就蹲这儿数蚂蚁!数够一百只,才准走!”
李寡妇蹲在棚子南边,数蚂蚁数到七十三,抬头问:“赵婶,换班行不行?夜里冷。”
张嫂子抱着孩子,孩子哭得哑了嗓子,她盯着登记本:“这本子写得太慢,娃饿得直哼哼。”
没人说话,都看着赵婶。
赵婶没答,掀开棚子角落的旧米袋。
里面是面粉。
她伸手抓了一把,雪白的粉从指缝漏下去,在火把光下泛着微光。
她把面粉倒进陶罐,加水搅匀,蘸着糊在登记本背面写名字。
“守夜三小时,记一星;查出偷水者,记两星;帮娃洗桶擦桶,记半星。攒够十星,换半斤面粉。”
她写完,翻到新一页,炭条用力落下:“赵桂兰。”
这是她自己的名字。
她第一个攒星。
棚顶油布被风掀起一角,月光照进来,落在本子上,也落在她左腿影子上。影子钉在门槛,没晃。
陈素站在棚子门口,袖口毛边沾着泥点,左手拇指摩挲中指第二关节。登记本摊在膝上,新添三行墨迹未干。
周强坐在西侧石墩上,消防斧横在膝头,左手按着左膝包扎处,右肩衣服裂口用麻线粗粗缝过,针脚歪斜。
他眼睛一直看着陈素后颈,那里有道浅浅的冻伤痕。
赵婶刮净陶罐里最后一粒糊,哼起走调的童谣。
她把登记本翻到新一页,炭条在纸上划出沙沙声。
李寡妇数到九十八,张嫂子把孩子抱紧了些,孩子不再哭,只是喘气。
赵婶写完“赵桂兰”,抬头看了眼陈素。
陈素点头。
赵婶把本子合上,放在陶罐旁。
她起身,拿起锅铲,走到泉眼边,用铲背敲了敲青石。
“咚。”
声音短促。
她没再说话,只把锅铲插进石缝,轻轻一撬。
石缝里卡着的一小截锈铁片掉了出来。
她捡起来,擦了擦,放进自己衣兜。
陈素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青石边上。
她弯腰,伸手探进泉眼旁的泥缝。
指尖碰到硬物。
她抠出来,是一小块碎玻璃,边缘整齐,不是自然崩裂的。
她没扔,也没说话,只把玻璃片攥在掌心。
玻璃边割得掌心有点疼。
她松开手,让玻璃掉进陶罐。
水银柱晃了一下,很快静止。
赵婶看见了,没问。
她转身,从米袋里又抓了一把面粉,倒进陶罐。
水面上浮起一层白雾。
陈素低头看。
雾散开一点,露出水银柱顶端。
36.5℃。
她伸手,把登记本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本子边角卷起,墨迹未干。
赵婶拿锅铲刮罐底,刮出最后一粒糊。
她哼的调子变了,低了一点。
周强忽然抬头,看向棚子东侧通道口。
陈素也转头。
通道口站着一个人,没动。
手里拎着一只铁桶,桶底刻号模糊。
赵婶把锅铲插进青石缝,转身朝那人走过去。
她没说话,只把登记本摊开,翻到最新一页。
那人低头看本子。
陈素的手还按在本子上,拇指停在中指第二关节。
赵婶抬起手,炭条悬在纸面上方两寸。
她没落笔。
那人开口:“我……我来领水。”
赵婶没动。
陈素松开手,从本子上抽回手指。
炭条落下。
“王大柱。”
三个字,写得比刚才都深。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