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精舍的谈话,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在云婳心中激起的涟漪很快被她强行压下。真相固然冲击,但历经两世,她早已学会不沉溺于无法改变的过去。顾宸(或者说萧玹)的执着,在她看来,更多是源于帝王心术未能得逞的不甘与占有欲,而非纯粹的情意。她将其归为“需要处理的麻烦”一类,优先级甚至排在云氏一个新收购案之后。
然而,顾宸显然不打算让她轻易“忽略”自己。
他的追求手段,开始从形而上的“宿命牵引”,转向更为实质、也更难回避的渗透。他不再仅仅谈论虚无缥缈的前世,而是将那份所谓的“了解”,化作了精准打击的武器。
云婳在云氏办公室收到了一份匿名快递,里面是一套线装、材质古旧、甚至带着淡淡霉味的孤本兵法残卷。并非价值连城的古董,而是她前世在镇北王府藏书楼中曾翻阅过、后来毁于战火的那本《风后握奇经》的补充注解篇!这是她当年遍寻不获的遗憾!
附着的卡片上没有落款,只有一行熟悉的小楷:“知你曾寻此物良久。物归原主,聊慰旧憾。”
云婳握着那泛黄的书页,指尖微颤。这比任何昂贵的珠宝、浪漫的鲜花都更具杀伤力。顾宸精准地找到了她作为“姽婳”时的一个微小却真实的遗憾,并在这个时代,将其弥补。这份“懂得”,深沉得令人心惊。
她沉默良久,最终没有将书扔掉,而是将其锁进了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深处。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段被强行唤醒的记忆再次封存。
顾宸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她的社交圈层边缘。
一次由苏窈拉去的、极小范围的私人古典音乐会,演奏者是几位隐退的国宝级大师。顾宸作为“恰好”也受到邀请的“知音”出现,并在中场休息时,与云婳就一段失传的南北朝宫廷乐曲的演绎方式进行了简短交流。他的见解专业而独到,引经据典,甚至指出了几个连苏窈这位学霸都未曾留意的细节,仿佛他亲身经历过那个时代。
云婳不得不承认,在关于“过去”的领域,顾宸拥有傅沉戟永远无法企及的“共同语言”。他像一本活着的、专属于她那个时代的历史典籍,随时随地,都能翻开她想要的那一页。
还有一次,她在视察云氏旗下刚接手的一家濒临破产的传统工艺品作坊时,遇到了技术难题——一种古老的“金缮”技艺面临失传,唯一掌握核心配方的老师傅病重。就在她蹙眉之际,顾宸带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恰好”来访,介绍说这是他游历时结识的、隐居的“金缮”大师,听闻此处有难,特来相助。
问题迎刃而解。顾宸在一旁,看着老师傅与作坊匠人交流,目光温和地对云婳说:“有些东西,不该被时代淹没。就像……有些人,不该被遗忘。”
他总能将这些“巧合”包装得合情合理,并将话题引向彼此之间那无法割裂的“渊源”。
这些看似不经意的“偶遇”和“帮助”,通过蔺琯事无巨细的汇报,以及裴烬咋咋呼呼的“现场直播”,源源不断地传入傅沉戟耳中。
起初,傅沉戟对此嗤之以鼻。在他看来,顾宸那些关于“前世今生”的言论荒诞不经,云婳那般清醒理智,绝不会被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迷惑。他更相信自己在现实中与云婳建立起的默契与联结。
然而,随着顾宸的动作越来越频繁,手段也越来越……“精准”,傅沉戟发现自己无法再保持完全的冷静。
他看到了云婳在面对顾宸时,那不同于面对商业对手、甚至不同于面对他时的细微反应。那并非心动或软化,而是一种……被触及到底层记忆的、复杂的怔忡和审视。那是他无法介入的领域,是属于“姽婳”的过去。
这种感觉让傅沉戟极其不适。
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在商场上运筹帷幄,习惯了将一切变量计算在内。可顾宸这个变量,带来的是一种基于“时间”和“记忆”的降维打击。他傅沉戟可以给云婳现在和未来,却无法给她一个“过去”。而那个过去,正被顾宸以各种方式,不断地呈现在她面前,提醒着她那段他完全陌生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共同经历”。
“傅总,顾宸先生今天以个人名义,向云小姐正在资助的‘古代技艺保护基金会’捐赠了一大笔资金,指定用于南北朝时期相关手工艺的复原研究。”蔺琯的汇报语气平静,内容却让傅沉戟眸色一沉。
“另外,”蔺琯顿了顿,补充道,“我们安排在云氏附近的人汇报,顾宸的助理最近在频繁接触云氏几位负责文化板块的高管,似乎……在打听云小姐对某些特定历史项目的偏好。”
傅沉戟放下手中的笔,指尖在冰冷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顾宸这不是在追求,这是在织网。一张基于“了解”和“共情”的,细腻而坚韧的网。他在试图从云婳的事业、兴趣、乃至精神世界的各个角落渗透进去。
“知道了。”傅沉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办公室内的气压明显低了几分。
裴烬刚好推门进来,感受到这低气压,再看看傅沉戟那没什么表情却明显绷紧的下颌线,立刻明白了:“怎么?又被那个阴魂不散的戏子刺激到了?”
傅沉戟冷冷扫了他一眼。
裴烬浑不在意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要我说,沉戟,你得动点真格的了!那小子仗着知道点‘黑历史’,整天在云婳面前刷存在感!你再这么温水煮青蛙,青蛙都快被那个唱戏的用‘前世’锅底捞走了!”
“闭嘴。”傅沉戟语气冰寒。
“我说真的!”裴烬急了,“你光在背后默默支持有什么用?你得让她感受到啊!得像顾宸那样,搞点浪漫的,特别的,能直击心灵的!你不是找到她以前用的玉佩了吗?这说明你也有路子啊!再找找!或者搞点更大的!”
傅沉戟没有理会裴烬的胡言乱语,但内心深处,某种危机感确实被点燃了。
他不能再仅仅满足于现状,满足于工作上的默契和日常细水长流的渗透。顾宸的存在,像一根刺,明确地告诉他——他所以为的稳固进展,在某种超越现实的力量面前,可能不堪一击。
他需要更直接、更强势地宣告主权,也需要……更深入地,去触碰那个他至今未能完全踏入的、属于“姽婳”的世界。
当晚,傅沉戟没有加班,而是直接驱车去了云婳的别墅。他没有提前通知,到的时候,云婳正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赤脚踩在地毯上,对着一幅新送来的、关于某处南北朝遗址考古发现的图纸沉思。旁边,还放着顾宸白天差人送来的、关于该遗址壁画修复的专家意见稿。
看到傅沉戟突然出现,云婳有些意外,挑了挑眉:“傅总?有何贵干?”
傅沉戟目光扫过她手边的图纸和意见稿,眼神微暗。他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却没有像往常那样保持礼貌的距离。
“后天晚上,”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跟我去个地方。”
“没空。”云婳想也不想地拒绝,视线重新落回图纸。
“推掉。”傅沉戟语气强硬,“你必须去。”
云婳终于抬起眼,清冷的眸子带着审视:“傅沉戟,你又在发什么疯?”
傅沉戟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透过她冷静的外表,看进她此刻因顾宸那些手段而微微泛起点滴涟漪的内心深处。
“顾宸能给你的‘过去’,”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或许给不了。”
“但我能给你看的,是他永远无法给你的——你的‘过去’,在这个时代留下的,最真实的印记。”
他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拿起了她手边那张遗址图纸,指着一处标记:“这个地方,傅氏旗下的考古基金会,是三年前最早介入保护的。那里出土的所有器物、简牍,包括……可能与镇北王府相关的几件物品的清理和修复报告,第一手资料,都在我这里。”
云婳的瞳孔微微收缩。
傅沉戟逼近一步,目光灼灼:“你不是想知道更多吗?不是对那些被历史尘埃掩埋的痕迹感兴趣吗?何必通过旁人转述、或那些精心设计的‘巧合’?”
“我带你去看源头。”
“看那些,真正属于‘姽婳’的……千年回响。”
他的话语,像一把重锤,敲在了云婳心上。与顾宸那种带着感情牌和宿命论的“了解”不同,傅沉戟提供的是更冰冷、更客观、却也更具冲击力的——实证。
他看着云婳眼中一闪而过的震动,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后天晚上七点,我来接你。”他留下这句话,不再多做纠缠,转身干脆利落地离开。
云婳站在原地,看着被他轻轻放回桌面的图纸,又看了看旁边顾宸送来的意见稿,再回想傅沉戟刚才那番话,心中第一次,对这两个男人截然不同的“进攻”方式,产生了一种清晰的比较。
顾宸试图用柔情和共同的记忆将她拉回过去。
而傅沉戟,则用现实和力量,为她架起一座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桥。
哪一种更触动她?
云婳微微蹙眉,暂时得不出答案。
但可以肯定的是,傅沉戟,这位习惯了掌控一切的“活阎王”,终于因为顾宸这个突如其来的“故人”,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并因此……变得更加主动,也更加危险了。
风,起于青萍之末。
而一场围绕着她,跨越了时空的无声较量,
已然正式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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