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婳接到谢鹙电话时,他语气里的兴奋几乎要冲破听筒:“姐!亲姐!救命啊!明天我家老爷子办个小范围赏珍会,来了几个特能嘚瑟的远房叔伯,拿了几件破铜烂铁非要显摆,非说我们谢家年轻一代没人懂行!你快来帮我镇镇场子,打打他们的脸!”
云婳正翻阅着云氏下一季度的财报,闻言,指尖在纸页上轻轻一点。谢鹙这小子,自从成了她的“头号迷弟”后,但凡遇到需要“文化底蕴”撑场面或是棘手的事情,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她本懒得参与这种无聊的炫耀性聚会,但听着谢鹙在那头抓耳挠腮、可怜兮兮的哀求,想到他平日里鞍前马后的殷勤,以及那份赤诚的维护之心,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时间,地点。”她言简意赅。
谢鹙立刻报上,声音雀跃:“明天下午三点,我家老宅!姐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次日午后,云婳准时出现在谢家老宅。谢家不愧是底蕴深厚的顶级豪门,老宅并非云家那种西式别墅,而是一处占地颇广、修缮维护极佳的中式园林府邸,亭台楼阁,曲径通幽,气象不凡。
谢鹙早早就在门口等候,一见她,立刻像只大型犬般扑了过来,灰发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姐!你可算来了!”他压低声音,“那几个老家伙,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带来的东西我看着是有点门道,但具体真假好坏,我心里没底,就靠你了!”
云婳微微颔首,随着他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临水而建、视野开阔的花厅。
厅内已有不少人,多是些衣着讲究、气度不凡的中老年人。主位上坐着一位精神矍铄、面容慈祥却目光锐利的老者,正是谢家老爷子。他见到云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微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而坐在下首的几位,想必就是谢鹙口中的远房叔伯了。他们见到谢鹙引着一个如此年轻、容貌惊人的女孩进来,先是惊艳,随即眼中便流露出几分不以为然的轻视。其中一个戴着金丝眼镜、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是谢鹙的堂叔谢明远,率先开口,语气带着长辈的倨傲:
“小鹙啊,这位是?今天的赏珍会,来的可都是行家,带个小姑娘来,怕是……不太合适吧?”他刻意拉长了语调,意有所指。
谢鹙眉头一竖,刚要反驳,云婳却轻轻抬手,止住了他。她目光平静地扫过谢明远,语气淡然:“合适与否,不在年岁,在于眼力。谢先生既然带来了珍玩,何不取出,让大家一同鉴赏品评?”
她这份从容不迫的气度,让在座几位原本也有些轻视的人,稍稍收起了些怠慢之心。
谢明远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哼了一声,示意随从将带来的几件东西一一取出,摆在铺着绒布的桌案上。分别是一尊青铜爵,一幅山水画,以及一枚羊脂白玉蟠螭纹璧。
“诸位请看,”谢明远挺直腰板,开始介绍,“这尊青铜爵,乃是商周时期祭祀所用,器型古朴,锈色自然,包浆厚重,是我费尽心力才从一位老藏家手中求得。这画,乃是明代吴门画派大家的真迹,笔力雄健,意境深远。至于这玉璧……”他拿起那枚白玉璧,脸上得意之色更浓,“乃是汉代宫廷赏玩之物,玉质之莹润,雕工之精湛,实属罕见!”
几位受邀前来的老藏家和谢家其他长辈纷纷上前,戴上手套,拿起放大镜,仔细端详,不时低声交流,点头称是,显然对这几件东西评价颇高。
谢明远见状,更加得意,目光瞥向谢鹙和云婳:“小鹙,你也来看看,学着点。这位小姐若是有兴趣,也可上前观摩一二,长长见识。”语气中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
谢鹙气得牙痒痒,却又不敢在老爷子面前放肆,只能眼巴巴地看向云婳。
云婳却并未立刻上前,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隔着一段距离,已将三件东西尽收眼底。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既然谢先生盛情相邀,那我便……姑妄言之。”她缓步上前,姿态优雅从容,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
她首先指向那尊被谢明远吹得天花乱坠的青铜爵:“此爵,器型看似周正,纹饰也模仿得几分相似。可惜,模仿者只知其形,未得其神。”
她伸出纤指,虚点爵身几处:“此处锈色,浮于表面,与铜胎结合不够紧密,乃是现代酸腐做旧所致,缺乏自然生成的层次感与坚实度。再看这底款铭文,笔画僵硬,缺乏金石韵味,更犯了常识性错误——此等形制的爵,根本不会在此处铸以此种铭文。依我看,此物乃是清末民初,河南一带匠人所仿,专为蒙骗当时那些附庸风雅的洋人及暴发户所用,价值……不过尔尔。”
她声音清越,条分缕析,每一个疑点都指得精准无比,听得在场几位老藏家先是皱眉,随即凑近仔细观看,脸色渐渐变得凝重,最后竟纷纷点头,看向云婳的目光充满了震惊!
谢明远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脸色由红转白,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那些专业到极点的细节!
云婳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那幅山水画:“至于这幅画……”她微微摇头,“笔力看似雄健,实则外强中干,墨色层次单一,缺乏真正的内蕴与气韵。尤其是这处山石的皴法,看似仿效大家,实则杂乱无章,露出了模仿者功力不足的马脚。题跋与印章更是破绽百出,与画者生平、用印习惯全然不符。此画,乃是近代高手临摹,虽有一定水准,但绝非真迹,至多算是件不错的仿品。”
她每一句话都如同重锤,敲得谢明远身形摇晃,额角冒汗。
周围那些原本还称赞不已的人,此刻看向他的眼神都带上了同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最后,云婳的目光落在那枚谢明远最为得意的羊脂白玉蟠螭纹璧上。她并未立刻点评,而是对谢鹙招了招手:“小鹙,你过来。”
谢鹙立刻屁颠屁颠地凑过去。
云婳指着那玉璧,开始现场教学,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鉴别古玉,尤其是高古玉,需从玉料、工艺、纹饰、沁色、包浆等多个方面综合判断。你且看此璧,玉料确是上好和田羊脂白玉,温润细腻。”
谢明远听到这里,刚想松口气。
却听云婳话锋陡然一转:“然而,问题就出在工艺与纹饰上。汉代蟠螭纹,螭龙形态矫健,充满力量与动感,线条流畅而富有弹性,尤其这爪牙、鬃发处,细节处理极其精到。而眼前这枚……”她指尖虚划,“螭龙形态略显呆板,线条绵软无力,爪牙细节模糊,尤其是这眼睛,毫无神采,乃是现代电动工具雕刻所致,失了手工琢玉的力道与神韵。”
她戴上了旁边人递来的手套拿起玉璧,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再看这沁色,看似自然,实则分布过于均匀,缺乏深浅过渡与岁月侵蚀的层次感,应是人为染色浸泡而成。综合来看,此璧乃是利用上等古玉料,由现代玉工仿古雕刻做旧而成,玉料值些钱,但作为‘汉玉’,实乃赝品无疑。”
她将玉璧轻轻放回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也彻底击碎了谢明远最后的侥幸。
满场寂静!
所有人都被云婳这番精准狠辣、有理有据的鉴定给镇住了!
她不仅看出了真假,甚至连仿造年代、仿造地域、仿造手法都说得一清二楚!
这哪里是鉴定,这简直是庖丁解牛,将这几件赝品从里到外剖析得明明白白!
谢明远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啪啪啪——”清脆的掌声响起。
是端坐主位的谢家老爷子。他抚掌而笑,看着云婳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激赏:“好!好眼力!好见识!云家丫头,你这身本事,真是让老夫大开眼界!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他转头看向面如死灰的谢明远,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明远,看来你这学费,交得还不够啊。以后多跟年轻人学学,脚踏实地,莫要好高骛远。”
这话无异于最后的审判,谢明远和他带来的那几个人,灰头土脸,几乎是落荒而逃。
“姐!你太牛了!太帅了!”谢鹙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看着云婳的眼神充满了无尽的崇拜与自豪,“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姐!唯一的姐!”
其他谢家长辈和受邀宾客也纷纷围了上来,态度热情而恭敬,再无人敢因她的年龄和性别而有丝毫轻视。这位云家千金,不仅商业手腕了得,在古玩鉴赏上的造诣,竟也如此深不可测!“云眼”之名,看来绝非虚传!
云婳应对着众人的恭维,神色依旧平淡。对她而言,这只是基于前世无数真品熏陶出的本能反应,算不得什么。
然而,经此一事,她在顶级豪门圈层内的声望与地位,再次飙升。谢家老爷子亲自发话赞赏,其分量非同小可。
离开谢家时,谢鹙亲自将她送到门口,依旧兴奋不已:“姐,以后我家就是你家!谁敢再拿这些破玩意儿来显摆,你直接帮我怼回去!”
云婳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难得地没有出言打击,只是淡淡一笑:“好好跟你家老爷子学点真本事,别总指望我。”
“那是必须的!”谢鹙拍着胸脯保证。
坐进车里,云婳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谢家园林,目光沉静。
谢鹙这个盟友,倒是越来越稳固了。
而“云眼”之威,也将随着今日之事,传得更广。
这无形的人脉与声望,在某些时候,或许比金钱与权力,更为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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