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唳九霄》剧组因为云婳的加入,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深水炸弹,表面平静的拍摄日常下,是颠覆性的重塑与提升。
云婳那份批注得密密麻麻、近乎苛刻的剧本反馈,起初让一些心高气傲的编剧和美术指导暗自不服,但当他们尝试着按照她的意见修改后,呈现出的效果却让他们不得不心服口服。
那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从历史长河中打捞出来的真实感,是任何资料查阅和凭空想象都无法企及的。
这日,剧组进行一场重头戏的拍摄——皇家宗祠祭祖。
场景搭建得庄严肃穆,香烛缭绕,参与演出的演员们穿着根据云婳意见修改后的、规制严谨的礼服,神情肃穆。
导演和顾宸都格外重视这场戏,特意请云婳到场全程把关。
“停!”云婳清冷的声音在导演即将喊“Action”之前响起。她走到扮演礼官的资深老演员面前,指着他的双手,“执圭姿势有误。圭,乃礼器,非权杖。双手应虚握,拇指在内,圭身与身体呈四十五度角,指尖发力,而非死握。姿态需恭敬,而非僵硬。”
她边说边亲自示范,那执圭的姿态,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融入骨血的庄重与敬畏,仿佛她手中所持,真是传承千年的礼器。
老演员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恍然,连忙调整。
她又看向扮演皇子的顾宸和其他宗室成员:“行进间,步伐需稳,目光需垂,心绪需诚。祭祖非走秀,每一步都踏在祖宗规制之上,气息不可乱,眼神不可飘。”她目光扫过众人,带着无形的压力,“想象你们脚下,是承载了国运与族望的宗庙之地,而非这木板搭就的戏台。”
在她的提点下,整个祭祖场面的氛围瞬间变得不同。演员们不再仅仅是“表演”庄重,而是真正沉浸到那种特定的情境与心境之中,一举手一投足,都带上了符合身份的沉凝气度。
拍摄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一条过!
导演激动得连连搓手,看向云婳的眼神如同看着稀世珍宝。
顾宸结束拍摄,走到云婳身边,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眼神却亮得惊人。他由衷赞道:“云小姐,您简直……就像一本活着的古代百科全书,不,是行走的史书。很多细节,若非您指点,我们恐怕永远都意识不到其重要性。”
云婳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对她而言,这不过是基本常识,如同呼吸般自然。
剧组一位负责核对史实的教授,是S大历史系的客座教授,恰好也在现场。他全程目睹了云婳的指导,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他忍不住走上前,态度恭敬地询问道:“云小姐,冒昧打扰。您对这段历史的了解,实在令人叹为观止。不知您师从哪位大家?或者,是专注于研究哪几本珍稀典籍?许多细节,连我都闻所未闻。”
云婳看着这位头发花白、治学严谨的老教授,眼神微缓。她能感受到对方纯粹的求知欲。
“并无固定师承。”她语气平和了些,“只是……家中旧藏颇丰,自幼耳濡目染,看得多了,便记下了。”她用一个模糊的理由搪塞过去,随即话锋一转,反而向老教授提出了几个关于这个时代历史研究方法论和主流史学观点的问题,其中甚至涉及一些学术界尚存争议的细节。
老教授起初还有些惊讶,但很快便被云婳提问的深度和角度所吸引,两人竟就着拍摄间隙,旁若无人地讨论起来。
云婳的见解往往一针见血,直指核心,甚至能提供一些连老教授都未曾想到的、基于生活实践角度的佐证思路,让老教授时而蹙眉深思,时而抚掌称妙。
“云小姐,您这些想法……实在是……太具有启发性了!”老教授激动得脸色泛红,“很多我们困在书斋里想不明白的问题,经您从实际生活角度一点拨,竟有种豁然开朗之感!您真的不考虑来历史系做个专题讲座吗?”
顾宸站在一旁,看着与学界泰斗侃侃而谈、丝毫不落下风的云婳,心中的探究欲愈发强烈。她就像一座挖掘不尽的宝藏,每一次接触,都能带给他新的震惊。
趁着云婳与老教授交谈告一段落,顾宸状似随意地邀请道:“云小姐,剧组那边还有些关于后期道具和场景的细节想请教您,我们休息室那边准备了一些这个时期相关的史书和图录,方便的话,过去看看?”
云婳心中微动。她确实想看看,这个时代的人,是如何记录和评价她所熟悉的那个年代的。她点了点头。
来到临时布置成资料室的休息室,里面果然堆满了各种书籍、画册和考古报告。云婳的目光掠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书名,最终落在了一套装帧精美的《大庸朝史稿》上。
她随手抽出一册,翻到了记载着她所熟悉的时代、指尖划过冰冷的纸页,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
她看到了对北方几个主要割据势力的描述,看到了对当时经济、文化、军事格局的分析,看到了对一些著名战役的记载……
然后,她看到了关于镇北王的记载。
只有寥寥数行。
“……北周镇北王姽擎,骁勇善战,镇守北境多年,然因卷入皇室纷争,建昭十七年以附逆罪被诛,家道中落。”
关于她的父王,史书上只有这冰冷的一句。没有写他如何爱兵如子,没有写他如何在战场上浴血奋战,没有写他闲暇时抱着年幼的她讲述边关风物的温柔。
她又往后翻,寻找着关于“安宁郡主”的字眼。
没有。
甚至连她的封号都未曾提及。只在某处提到镇北王有一子一女,子嗣名“铮”,后来似乎有所作为,但也语焉不详。
关于她自己,那个曾经在波谲云诡的朝堂和后宅中挣扎求生、最终血溅宴席的安宁郡主姽婳,在这浩如烟海的历史记载中,竟未留下只言片语。仿佛她二十八年的人生,那些欢笑、泪水、挣扎、仇恨,从未存在过。
指尖停留在那冰冷的“家道中落”四个字上,云婳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拼尽一生,守护家族,庇护幼弟,守卫边关,周旋于虎狼之间,最终却连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名字的资格都没有。所有的爱恨情仇,所有的努力与挣扎,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不过是轻飘飘的一粒尘埃。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站在那里,身形依旧挺直,但周身的气息,却骤然沉寂下去,带着一种穿越了千年时光的孤独与苍凉。
顾宸一直留意着她的神情,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情绪瞬间的低落。他看着她在史书前默然独立的侧影,那眼神不再是平日的清冷或锐利,而是一种……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了的空茫。
他心中莫名一紧,下意识地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温和:“云小姐,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云婳猛地回过神,迅速敛起眸中所有情绪,合上了手中的史书,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用力。
“无事。”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甚至比平时更冷几分,“只是觉得,史笔如刀,却也……吝啬得很。”
她将书放回原处,不再看那些记载着过去的纸页,转身对顾宸道:“若没有其他问题,我先告辞了。”
说完,不等顾宸回应,她便径直离开了资料室,背影决绝,仿佛要逃离什么。
顾宸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那本被合上的史稿,眉头微蹙。
她刚才……是在为那段历史感伤?还是……在为自己无法言说的过去而黯然?
这个谜一样的女人,身上似乎背负着远比他所想象的,更加沉重的东西。
而回到车上的云婳,靠在座椅里,闭上眼,脑海中回荡着史书上那冰冷的字句,以及顾宸那张与萧玹酷似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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