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里加急,跑死了两匹马。
萧决寒赶到晚晴堂后巷时,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高烧烧得他眼底通红,呼出的气全是白雾,喉咙里像吞了把热炭。
他没敲门,身子隐在堆满积雪的柴垛阴影里,像头守猎的孤狼,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天光乍破,巷子里有了动静。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
一个身形清瘦的女子挎着药箱走出来,头上戴着厚重的幂篱,白纱垂落,遮住了大半身形。
那走路的姿态,那握着药箱提手的指节弧度,让他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崩断。
“晚月!”
萧决寒猛地扑出,带着满身风雪气,一把扣住女子的手腕。
力道大得吓人,像是要把骨头捏碎。
女子惊叫一声,药箱“咣当”落地。
她惊恐地挣扎,脸上的白纱被劲风掀开。
不是她。
那是一张稍显圆润的脸,虽有几分清秀,却绝不是林晚月。
女子吓得脸色煞白:“你是谁!放开我!”
萧决寒的动作僵住了。
这女子是春桃,晚晴堂的丫鬟,特意穿了秦晚的衣服,身形也做了伪装。
春桃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戾气、眼球暴突的男人,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冷笑道:“这位爷,您认错人了。我家秦大夫昨日便去了邻县义诊,三日后方归。您若是看病,改日再来;若是寻仇,衙门的刀可快得很!”
萧决寒没松手。
他的目光越过春桃颤抖的睫毛,死死定格在她的耳后。
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粉色旧疤。
那是三年前,林晚月在王府后花园为了给他挡一只发狂的野猫,被爪子挠出来的。
当时他心疼得手都在抖,亲自给她上的药,包扎时还在那处落下一个吻。
这疤痕的位置、形状,分毫不差。
易容术。
影阁最顶级的易容术,不仅能换脸,连这种私密的身体特征都能复刻到替身身上,只为了迷惑追踪者。
她就在这里。
她知道他来了。
这是她在警告他:你看得到的,都是假的。
萧决寒喉头剧烈滚动,咽下涌上来的腥甜。
他松开手,指腹在空中虚虚抓了一下,最后垂落在身侧。
“告诉她……”男人嗓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我来了。”
他没再纠缠,转身撞进风雪里,脚步踉跄,背影萧瑟得像个无家可归的孤魂。
一墙之隔。
密室的夹墙内,林晚月透过隐蔽的窥孔,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手里捏着一枚银针,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主子,他走了。”春桃在外面捡起药箱,声音还在发抖。
林晚月没应声。
她转身走到桌案前,左手无名指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那是刚才她自己扎的。
一滴殷红的血珠冒出来。
她翻开那本《寒篁集》的扉页,提笔蘸着指尖血,在书页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笔锋凌厉,透着决绝:
“若再见此人,不必留情。”
合上书,她随手将书递给黑暗中的暗卫:“送到提刑司张院判府上,就说这是他苦寻多年的孤本,秦某以此为礼,求个‘太医院外聘医师’的考核资格。”
这是她打入官方医署的第一步棋。
只有站在权力的光亮处,那些阴暗里的鬼魅才不敢轻易伸手。
然而,麻烦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晌午刚过,晚晴堂门口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黑心庸医!偿命来!”
李员外披麻戴孝,指挥着几个家丁抬着一副门板,上面躺着个面色青紫的汉子。
那是他家的护院,此时已没了气息。
赵郎中站在旁边,手里挥舞着一张药方,唾沫横飞:“乡亲们评评理!这护院只是受了点风寒,吃了这秦大夫开的药,不到半个时辰就七窍流血死了!这就是毒药!这女人根本不是大夫,是杀人越货的妖女!”
两个早已被买通的衙役拨开人群,抽出腰刀:“秦晚,人证物证俱在,跟我们走一趟!”
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原本想来看病的人都吓得退避三舍。
林晚月站在台阶上,双手揣在袖子里,神色淡得像是在看一场闹剧。
她目光扫过李员外那双乱转的绿豆眼,最后落在赵郎中手上那张药方上。
“你说他是吃了我的药死的?”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冷得能压住嘈杂。
“废话!尸体都在这儿,还想抵赖?”赵郎中挺着胸脯。
“既如此,开棺……哦不对,现在还不用开棺。”林晚月缓步走下台阶,袖中滑出一排泛着寒光的银针,“那就让死人自己说话吧。”
衙役正要阻拦,却见林晚月身形一晃,快如鬼魅。
没人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
只见三枚长针瞬间没入尸体的脊椎大穴,紧接着,林晚月指尖在针尾轻轻一弹。
“起!”
那原本已经僵硬的尸体,竟猛地抽搐了一下,上半身诡异地弹起半寸,眼皮翻开,露出一双浑浊的死鱼眼,直勾勾地盯着李员外。
“啊!诈尸了!”人群尖叫着后退。
李员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看清楚了。”林晚月拔出银针,针尖漆黑如墨,“这是‘冰髓针法’,专刺死穴神经。若真是服毒暴毙,毒血攻心,尸体受针必定蜷缩如虾。可此人……”
她指着那直挺挺弹起的尸身:“尸身反张,这是中了‘断肠草’后,早在两个时辰前就已经死了!那时候,我的药铺还没开门!”
她将那张药方从呆若木鸡的赵郎中手里抽走,随手甩在他脸上:“栽赃陷害,也请专业一点。”
百姓一片哗然,愤怒的目光瞬间转向了那两个狼狈的始作俑者。
李员外和赵郎中在烂菜叶和臭鸡蛋的攻击下,抱头鼠窜。
入夜,晚晴堂内烛火幽微。
秦九一身黑衣,从梁上翻身而下,将一份密报放在桌上:“北边的线全断了。那些只要见过‘林晚月’这个身份的人,无论是卖菜的婆婆还是打更的更夫,这两天要么失踪,要么意外横死。”
秦九的声音透着寒意:“那是王爷的手笔。他在清理痕迹,或者说,他在逼您现身。主子,是否启动‘焚巢二级预案’?咱们再放一场火,让‘秦晚’也死一次,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林晚月盯着烛火,沉默了良久。
她想起了白天那个踉跄离开的背影,想起了那句“我来了”。
那是野兽嗅到血腥味后的不死不休。
假死一次,他能疯成这样;再死一次,他怕是要拉着整个江南陪葬。
“不必。”
林晚月抬起头,眼底映着跳跃的火苗,再无半点躲闪,“我要活着。不仅要活着,还要站在最显眼的地方,光明正大地活给他看。”
她将一张早已写好的红纸拍在桌上:“明日贴出去。”
那是给整个江南杏林界的一封战书。
三日后,晚晴堂门前竖起高台,红纸黑字昭告天下:
“上元佳节,晚晴堂设擂比医。凡能辨出‘七窍还魂散’真伪者,赠金百两,奉为上宾!”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轰动了整个江南。
而在同一时刻,三百里外的邻县破庙。
萧决寒手里捏着一本残破不堪的账册,那是他从一个废弃的义庄里翻出来的。
他的手指在发抖,指甲抠进了纸页里。
那泛黄的纸页上,赫然记着一行潦草的字迹:
“腊月初七,收买仵作张三,银三十两,调换王府火场女尸一具。”
“哈……哈哈……”
萧决寒喉咙里挤出破碎的笑声,笑着笑着,眼角却淌下血泪。
他猛地攥紧拳头,那脆弱的纸页在掌心化为齑粉。
“没死……真的没死……”
巨大的狂喜与剧痛同时击中了他,让他整个人都颤栗起来。
他没疯,他的直觉没错,那个女人真的把他骗得团团转!
萧决寒猛地站起身,带翻了身前的破供桌。
他大步跨出庙门,翻身上马,手中的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
“去义庄!”
他那双赤红的眼睛里,闪烁着择人而噬的寒光。
那个收了银子的仵作张三,既然还没死绝,那嘴里就一定还能吐出点东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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