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子味道太冲了，不像是什么正经香料，倒像是把一百斤陈年檀香木混着死鱼烂虾一起扔进火里烤，腻得人嗓子眼发紧。
“钦天监的‘寻龙引’。”浪九钩鼻翼抽动，那张常年被烟火熏黑的脸上满是凝重，“这玩意儿能锁定龙气，咱们把玉玺泡在馊面汤里也没用，它闻的是‘味儿’，不是形。”
小秤娘的手指快得只剩残影，算盘珠子撞击声甚至盖过了外面的马蹄声：“根据风向和空气湿度，想要中和掉这股寻龙引，至少需要三百个刚出笼的大馒头同时散发的酵母热气，还得是老面发的！”
“三百个？现蒸哪来得及！”
“来得及。”浪九钩猛地转身，一把扯掉灶台上那座小山似的蒸笼罩布。
“呼——！”
白茫茫的蒸汽瞬间像核爆蘑菇云一样在狭窄的铺子里炸开。
这哪里是做饭，简直是在搞人工降雨。
原来这糙汉子刚才一声不吭，早就在灶上叠了十八层蒸笼，每一层都塞满了白白胖胖的大馒头。
与此同时，躺椅上的顾长生翻了个身。
他手里还攥着个昨晚剩的冷馒头，吃得有一口没一口的，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看着满屋子乱窜的蒸汽，他也不急，只是顺着喉咙那股子舒坦劲儿，张嘴——
“嗝——”
这一个饱嗝，打得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奇异的共振频率。
只见那漫天乱飘的白雾像是听到了集结号，原本散乱的形态突然一凝，竟然在空中扭曲成了无数张半透明的符纸形状。
“好机会！”
一直蹲在房梁上的阿福瞅准时机，双手一扬，一把把灰白色的粉末撒进了蒸汽里。
那是它平日里修剪自己身体时攒下的纸屑灰。
纸灰遇热即化，瞬间融入了那些“蒸汽符”里。
下一秒，这一团团混杂着葱花味、馒头香和纸灰的白雾，顺着门缝窗棱汹涌而出，像浆糊一样死死糊在了整条街的墙壁、地砖、甚至是钦天监马队的马腿上。
每一团雾气散去，都在原处留下了一个湿漉漉的水渍印记，仔细一看，那赫然是个狂草写就的“休”字。
小纸童早就钻进了最底层的蒸笼里，透过那个用来透气的小孔，它那只画出来的右眼把外面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那为首的钦天监监正手里捧着的纯金罗盘，此刻指针正在疯狂地抽风。
一会儿指东，一会儿指西，最后干脆像个电风扇一样呼呼乱转。
因为整条街，此刻都弥漫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休”气。
玉玺被顾长生魔改成了“摸鱼许可证”，原本霸道的皇权龙气，早就变异成了想让人立刻躺平回家的“咸鱼气”。
这满大街的馒头蒸汽一熏，罗盘彻底懵了——它觉得这条街上住着三百个想要退位让贤的皇帝。
“这罗盘怕是得送修了。”萧天逸站在阴影里，看着外面乱成一团的马队，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
那里有一块松动的青砖，下面藏着昨晚阿福不小心洒的一滴特辣红油。
那是供奉玉玺的“贡品”。
“光靠馒头气挡不住太久，得有人把他们引到沟里去。”萧天逸的声音很低，却透着一股子决绝。
他猛地一脚跺在那块青砖上。
“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砖碎，油现。
那一丝极其微弱、却纯正无比的“辣油味龙气”瞬间飘了出去。
外面的罗盘指针猛地一顿，死死指向了萧天逸离开的方向——那是一条通往城外乱葬岗的死路。
“在那边！追！”监正嘶吼着，马队轰隆隆地调转方向，朝着那个错误的背影疯狂追去。
屋内，顾长生看着萧天逸消失的背影，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把手里最后一口馒头咽了下去，顺便打了这顿饭的第二个嗝。
“嗝儿~”
这一声更响，带着一股子陈年老胃气。
这股气流喷出去，正撞在还没散尽的蒸汽符上。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贴满大街小巷、原本湿漉漉的“休”字水渍，像是被点了火的汽油，瞬间自燃起来。
只是那火没有温度，是惨白色的冷火。
火焰在空中噼啪作响，迅速拼凑成了四个在那群钦天监官兵身后嘲讽拉满的大字——
【此处无玺】。
这操作，简直就是把“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典故按在地上摩擦，偏偏又透着一股子“我就骗你你能咋滴”的理直气壮。
小秤娘面无表情地在账本上记了一笔：“干扰计划成功。成本消耗：隔夜冷馒头一个，宿主高浓度胃气三升。备注：这嗝打得有点费嗓子，建议报销润喉糖。”
“行了，别贫了。”浪九钩把最后一笼热气腾腾的馒头端了下来。
但这笼馒头不是给人吃的。
一群只有巴掌大的小纸人正排着队，一个个张开画出来的嘴，把那些比它们脑袋还大的馒头硬生生吞了下去。
随着馒头入腹，这些原本干瘪单薄的纸片人，眼眶里突然暴涨出两道金光。
它们的身体迅速充气、膨胀，原本纸质的皮肤竟然泛起了一层类似活人皮肤的光泽，甚至连关节活动都变得圆润自然起来。
“吃了人间烟火，就能在阳间行走半个时辰。”浪九钩擦了把汗，“去吧，混进早市的人堆里，别让人看出咱们铺子今晚没人。”
阿福也没闲着，它身上的鹤羽纹路像水流一样淌下来，在空中交织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状结界，严丝合缝地罩住了整间纸扎铺，从外面看，这里依旧是一片漆黑，仿佛早已歇业。
顾长生这时候才慢吞吞地从躺椅上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他弯腰从躺椅下面捡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碎片，边缘锋利，还沾着那滴特辣红油的味道——正是刚才萧天逸故意踩碎青砖时，利用巧劲震断并留下的罗盘碎片。
这小子，当诱饵也不忘留后手。
顾长生捏着碎片，轻轻吹掉上面的灰尘。
光洁如镜的碎片背面，倒映出的不是顾长生的脸，而是一幅模糊却令人心惊的画面：京都方向，那座辉煌巍峨的皇宫地基之下，无数身穿黑衣的死士正将一块块还在跳动的血色石头，强行嵌入龙脉的节点。
那是伪玉玺。
而那些死士的领口，绣着顾长生无比熟悉的家纹——正是萧天逸曾经掌控的家族。
“原来是想搞‘真假美猴王’这一出啊……”顾长生喃喃自语，眼神里那股子慵懒劲儿终于散去了一瞬，透出一丝罕见的寒意。
就在这时，一直被他随手扔在墙角馊水桶里的那方真玉玺，突然毫无征兆地在浑浊的面汤里剧烈震颤起来，撞击桶壁发出“咚咚”的闷响，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足以颠覆天下的恐怖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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