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里的那座折叠纸城还在微微发烫，那种温度不像是死物，倒像是刚煮熟的鸡蛋，暖烘烘的。
顾长生还没来得及把它揣进怀里，眼前的景象就又变了。
墨娘子那双纯墨点就的眸子里，原本的审视已经散了个干净，只剩下一股子公事公办的严肃。
她身形微微下沉，单膝触地，动作标准得像是经过了无数次排练。
她那原本由无数个游动汉字组成的下半身裙摆，此刻那些字块正在飞速拆解、重组，最后整齐划一地排列成了一卷素白的帛书。
“归档者重启协议生效。”
她的声音没了之前的飘忽，反而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冷硬，“依《纸神殿契纸三约》第一条，请签署‘权责确认书’。”
随着她指尖轻轻一推，那卷素帛便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平稳地悬浮到了顾长生眼前。
顾长生扫了一眼。
好家伙，通篇干净得像雪地，连个墨点都没有，只有三个极其显眼的空白印位。
这东西看着眼熟，那边缘浮现出的金色折痕，跟自家铺子里那个用来锁钱的功德箱上的花纹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签个字就能领证上岗了？”顾长生嘀咕了一句，感觉这流程比他在原来世界办离职手续还快。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脚边的老龟背碑突然动了。
它那满是裂纹的龟甲背面裂开一道比头发丝还细的缝隙，极其吝啬地挤出了半滴泛着青光的墨汁。
“签前得验‘心契’——”老龟慢吞吞地爬到了帛卷下方，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含着两块鹅卵石，“你若真当它是公文，它才认你作主。若当它是修行秘籍，嘿，那也就是张废纸。”
顾长生听得直打哈欠，眼角又挤出一滴生理性泪水。
他这人最烦听这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什么心契不心契的，不就是个入职签名么。
“麻烦。”
他嘟囔着，随手从地上抓了一把刚才被雷劈剩下的符纸灰。
舌头在食指指尖上一舔，蘸着唾沫把那灰烬和成了泥，然后看都不看，就在第一处空白印位上重重按了下去。
那灰扑扑的指印刚落到素帛上，就像是一滴墨水落进了清水里，瞬间化开，延展成了两个力透纸背的黑色大字——【已阅】。
刹那间，整卷帛书像是通了电一样，泛起一层柔和的微光。
紧接着，第二处空白印位下方，一行行比蚂蚁还小的小字自动浮现出来：
【已解锁权限：墨阵重绘权×3，符纸回收权×7，傀儡备案权×1。】
“这福利待遇还行，有点实权。”顾长生挑了挑眉，感觉这系统总算干了件人事。
站在不远处塔阶上的楚星河，此时脸都绿了。
他拄着剑，看着顾长生那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只觉得胸口那股被压下去的血气又在翻涌。
“荒唐！简直荒唐！”楚星河咬牙切齿，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此乃上古契约，神圣不可侵犯，你竟用口水和灰烬签字？！这简直是对大道的侮辱！”
然而，他的话音还没落下，腰间那柄一直躁动不安的“怒极剑”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自行出鞘三寸。
那光滑如镜的剑身上，居然映照出了那卷帛书的影像。
而在那“符纸回收权”的条目下方，正像股市大盘一样，滚动浮现出一串串复杂的坐标数据。
那是整个玄渊秘境中，所有被历代试炼者遗弃、损毁的残符位置。
楚星河瞳孔骤缩，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这……是活的？这契约在实时更新？”
顾长生压根没理会那边的动静。
墨娘子已经很有眼力见地抬手一招，空中飘着的三片焦黑卷曲的符纸就像是找到了亲爹，簌簌落下，悬停在他面前。
这几张符纸显然是刚才大阵崩毁时留下的边角料，看着都脆得掉渣。
“阿福。”
顾长生头也没回，只是朝着徒弟藏身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去，把你包里昨儿那个吃剩的猪油罐子拿来，哦不对，是桐油膏。”
正躲在石头后面瑟瑟发抖的阿福一听师父召唤，连忙连滚带爬地跑出来，手里捧着个黑乎乎的小罐子递了过去。
顾长生伸出小拇指，那指甲盖里甚至还藏着点泥垢，就这么随手刮了一点油膏，极其敷衍地抹在那三张符纸的背面。
然后，他的手指翻飞，如同穿花蝴蝶。
一折、一压、一翻。
不过眨眼功夫，那三张原本看着随时会碎成渣的焦黑符纸，竟然变成了三只栩栩如生的黑纸蝶。
“去吧，把地扫扫。”
顾长生轻轻一挥手。
三只纸蝶振翅而起，分别飞向了秘境的三个角落。
它们翅膀扇动的频率极快，所过之处，那些地面上原本干涸断裂的墨线，就像是无数条冬眠醒来的黑蛇，开始缓缓回流、接驳，重新勾勒出了一个虽然简陋，却完整闭环的阵图轮廓。
“这……这就是重绘？”墨娘子看着这一幕，眼神里的敬畏更深了一层。
“第三印。”老龟背碑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急切，“须以‘未竟事’为引。”
什么叫未竟事？
顾长生还没来得及琢磨，一阵带着哭腔的喊声就顺着风传了过来。
“师父！师父救命啊！那个铁疙瘩说我的‘参与证明’玉牌上没盖章，不算数！要把我扔去填阵眼！”
是小豆子。这倒霉孩子估计是在黑碑狱那边被人给卡了手续。
顾长生闻言，嘴角反倒咧开了一个弧度。
这不就是现成的“未竟事”么？
行政手续卡脖子，这事儿他熟啊。
“没盖章是吧？行，给它补一个。”
他也不废话，伸手直接在那素帛的第三个印位处撕下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边角料。
然后把食指往嘴里一送，用力一咬。
一丝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
但他没有用血去画什么复杂的符文，而是就在那撕下来的纸片角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看起来像是路边刻章摊出品的红色圆圈，里面草草填了个“准”字。
“去！”
他捏着纸片，对着黑碑狱的方向用力一吹。
那轻飘飘的纸片像是装了导航，嗖的一声划破空气。
几息之后。
当——当——当——
黑碑狱上空，原本死寂的空气中突然响起了三声清脆的铜环撞击声。
那是只有最高级别的特赦令下达时才会有的动静。
与此同时，正被铁傀儡拎在手里的小豆子，只觉得怀里一热。
他掏出那块原本黯淡无光的玉牌，翻过来一看。
在那原本光秃秃的背面，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出了一枚带着金边的朱红色印章。
印章正中央，那个歪歪扭扭的“准”字，正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铁傀儡眼中的红光瞬间熄灭，僵硬地把小豆子放回了地面，甚至还不知所措地行了个礼。
墨娘子看着这一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双手接过那卷已经集齐了三印的素帛，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
紧接着，她下半身那些原本还在游动的活字，在无声无息间重组成了两个古朴的大字——【奉行】。
她躬身退至塔角，整个人几乎要融入阴影之中，声音却清晰无比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自今日起，玄渊秘境行政编号变更为‘雀神里分署’，首任署长——顾长生。”
顾长生此时正低头看着自己那根刚刚咬破、还在微微渗血的手指。
视网膜上，几行淡蓝色的系统提示正悄然弹出：
【契纸三约签署完成。】
【恭喜宿主，解锁【纸署】初级形态。】
【效果：可将任意封闭空间临时登记为“纸道管辖域”。
在管辖域内，宿主签署的一切文书，皆具备规则层面的强制效力。】
看着这行说明，顾长生的指尖微微一颤。
在他那个还没干透的灰指印边缘，极其隐蔽地，浮现出了一把半开半合的剪刀虚影。
那剪刀看起来很钝，像是用来剪窗花的，但不知为何，只要盯着看上一眼，就会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顾长生没再理会墨娘子和楚星河那些复杂的目光，他像是累极了，蹲下身子，捡起一块刚才从断碑上掉下来的碎石，在那布满灰尘的静思台边沿上漫不经心地划拉起来。
“既然是分署……”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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