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金色的竖瞳就像悬在头顶的一盏无影灯，冰冷、刺眼，将他这间小小的扎纸铺照得通体透亮，没有一丝一毫的隐私可言。
被这种目光注视的感觉很不好。
就像是你在厕所里蹲坑，刚进入状态，门板却突然被人拆了，外面还围了一圈人举着手机开闪光灯拍照。
冒犯，极度的冒犯。
顾长生面无表情地拉上了窗帘。
眼不见为净。
然而，他刚一转身，就感觉屋里的光线似乎扭曲了一下。
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人影，凭空出现在了店铺中央。
那是个穿着一身墨绿色劲装的年轻人，身形瘦削，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得像两把刚开刃的锥子。
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子陈年纸张混合着阴湿泥土的怪味，让人鼻子发痒。
年轻人手里正捏着一只巴掌大的纸鹤，纸鹤的翅膀还在微微扇动，显然，他就是通过这玩意儿，趁着刚才屋顶结界不稳的瞬间溜进来的。
“你就是顾长生？”年轻人开口了，声音又冷又硬，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我乃鬼纸派当代传人，莫林。你这窃取我派不传之秘《通幽纸典》，还敢在此招摇撞骗的无耻之徒！”
哦，原来是来碰瓷的。
顾长生耷拉着眼皮，连个正眼都懒得给他。
他的大脑因为睡眠不足，正处于半宕机状态，处理这种复杂信息需要很长的加载时间。
窃取？秘典？
他记忆里完全没有这回事。系统给的东西，还需要偷吗？
这人谁啊？鬼纸派又是什么玩意儿？听起来像个印冥币的地下作坊。
见顾长生一副没睡醒的模样，莫林眼中的鄙夷更盛。
他认定对方这是被揭穿后心虚的表现。
“你扎出的纸人，其关节构造，其灵气回路，无一不是我《通-幽纸典》中的独门手法！你这卑劣的贼人，今日我便要替天行道，清理门户！”
话音未落，莫林双手掐诀，他身前凭空浮现出数十只惨白色的纸蝴蝶，蝴蝶翅膀上画着猩红的符文，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朝着顾长生扑面而来。
这是鬼纸派的歹毒术法，腐血蝶，一旦沾身，血肉都会被其吞噬殆尽。
烦死了。
顾长生现在只想睡觉，任何阻碍他睡觉的行为，都是一级谋杀。
他甚至都懒得动手，只是不耐烦地在墙角的垃圾堆里扒拉了一下，从里面翻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卷轴，想也不想，就朝着莫林的方向丢了过去。
“自己看，看完滚。”
那纸卷轴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还有点脏，像是包过油条。
莫林冷笑一声，区区凡纸，也想挡住他的腐血蝶？
他心念一动，催动全身灵力，准备将这卷废纸连同后面的顾长生一起绞成碎片。
然而，就在他磅礴的灵力触碰到卷轴的瞬间，那卷轴“哗啦”一下，自动展开。
一行硕大无比、金光闪闪的标题，仿佛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天道法则，狠狠地烙印进了他的脑海里。
【《不劳而获系统》最终用户免责协议】
什么东西？
莫林脑子一懵。
紧接着，卷轴上的蝇头小字如同活过来一般，化作一条条金色的锁链，顺着他的灵力，以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方式，反向侵入了他的经脉！
他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被戳了无数个洞的水袋，苦修了二十多年的功力，正以一种山洪暴发般的速度疯狂外泄，全都被那张薄薄的纸给吸了进去！
“啊——！我的修为！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莫林发出了惊恐的尖叫，他想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和那卷轴产生了某种可怕的链接，根本动弹不得。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修为从通灵境一路狂跌，显形、凝神……最后，丹田内空空如也，连一丝灵气都不剩下。
他双腿一软，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浑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顾长生打了个哈欠，走到他身边，用脚尖踢了踢那张已经恢复平平无奇的卷轴。
“都说了让你看条款，非要手贱。上面写得很清楚，任何试图以神识、灵力等非常规手段阅读本协议的行为，均视为自愿放弃所有个人财产，包括但不限于修为、功法、记忆……”
他蹲下身，拍了拍莫林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欢迎来到成年人的世界，小伙子。签合同前不看内容，是要吃大亏的。”
说完，他甚至都懒得再看这个已经废了的家伙一眼，只是朝着里屋喊了一声。
“纸墨，出来倒垃圾。把外面那个也一起打包带走。”
纸墨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他先是恭敬地将地上的协议卷轴捡起，小心翼翼地吹掉上面的灰尘，然后一手一个，像拎小鸡一样拎起瘫软的莫林和外面榻上昏迷不醒的萧天逸，将两人用那张“众生平等榻”一裹，卷成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春卷。
他扛着这个巨大的“春卷”，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片刻后，京城护城河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噗通”落水声。
【叮——检测到宿主以“捆绑销售”模式，一次性清空了主要反派及附赠的垃圾库存。】
【“可持续性躺平环境”已初步建成！】
【发放终极奖励——永动机纸人（旗舰版）！】
随着系统提示音，一个与顾长生等身大小，五官模糊的空白纸人，出现在了房间中央。
顾长生好奇地戳了戳它。
纸人空洞的眼眶里亮起两点微光，一道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响起。
【“咸鱼管家”已启动。
核心指令：为宿主创造并维持绝对静止的生存环境。
功能列表：自动打理店铺、自动应对骚扰、自动清洁、自动……代替宿主进行非必要的生理活动，如呼吸。】
顾长生愣住了。
连呼吸都能代劳？
还有这种好事？
他感觉自己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了下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发自灵魂深处的疲惫感与满足感，同时涌了上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却又被压抑到极致的“邦邦”声，从门外传来。
是苏公公。
“咸鱼管家”自动走到门前，将门打开一条缝。
门外，苏公公“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老脸上满是鼻涕眼泪，他指着自己的嘴，又指着天空，双手合十，对着顾长生一个劲儿地磕头。
不用听也知道是什么事。
持续性的绝对安静，对凡人来说，是一种酷刑。
时间长了，大脑会因为接收不到外界声音反馈，而开始产生幻听、幻视，最终导致精神崩溃。
再不解除，这满城百姓就得疯一半。
唉，真麻烦。
顾长生叹了口气，走到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片覆盖了整个天穹的巨大白纸。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对着天空，随意地打了个响指。
“啪。”
清脆的响声，是这个世界恢复喧嚣的第一个音符。
下一秒，那张无边无际的白纸，如同被戳破的气球，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向内疯狂收缩、折叠、压缩。
一个呼吸间，便化作一粒比尘埃还小的光点，倏地一下，钻进了顾长生的指甲缝里，再无踪迹。
潮水般的声浪瞬间倒灌而回。
孩童的哭闹、妇人的叫骂、车轮的滚滚声、小贩的吆喝……整个京城，仿佛一座沉寂了百年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充满了鲜活而又嘈杂的人间烟火气。
也就在这一瞬间，顾长生脑海中，那块熟悉的系统光幕，最后一次闪烁起耀眼的光芒。
【警告：所有任务已清空，系统存在意义已耗尽。
能量储备不足以维持待机模式，现已启动不可逆转之自动注销程序。】
【感谢您的使用……再也不见。】
光幕上的文字如同风化的沙雕，迅速剥落、消散。
诶？等会儿！
注销？
顾长生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抓，却只捞了个空。
他急忙集中精神，试图再次唤出那个陪伴了他许久的系统面板，想看看注销进度条走到哪了。
然而，虚空之中，只投射出了一行孤零零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白色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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