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广是被一阵强烈的酸麻和脖颈的剧痛唤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他竟然在书房西窗下那张只有五尺来长、硬得硌人的紫檀木小榻上,囫囵睡了一夜。
这小榻平日是供父亲午间歇息或读书困倦时假寐用的,躺上去翻个身都需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声响,失了“体统”。
他这么个长手长脚的人蜷在上面一夜,此刻只觉得脖颈像是落枕般扭转不灵,半边身子从肩膀到脚踝都麻得失了知觉,如同有千万只蚂蚁在皮下游走啃噬,难受得紧。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是一种鱼肚皮般的青灰色,尚带着黎明时分的清冷。
他挣扎着慢慢坐起身,动作迟缓得像是个生了锈的机括,揉着发胀刺痛的额角,呆坐了足足有一刻钟,大脑才从混沌僵滞中逐渐恢复运转。
书房里的一切,在渐渐明亮的晨光中显得愈发清晰,也愈发沉闷压抑,每一件物品都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他昨夜的冲突、父亲的失望以及他此刻被囚禁的处境。
那架顶天立地的楠木书橱,像一堵巨大的、无法逾越的高墙;那光滑如镜的黄花梨书案,冰冷地反射着微光。
案角那叠裁切整齐的竹纸,最上面一张,是他昨夜心烦意乱之下未抄完的《孝经》,墨迹早已干透,字迹虽力求工整,却终究掩不住笔画间透出的那份心浮气躁与不甘愿。
他趿拉着床边放着的、同样是硬木底的布鞋,无精打采地在书房这方寸之地里转悠起来,像个被囚禁的犯人,带着一种混合了焦躁、无奈和一丝叛逆的心情,重新打量这座精致的牢笼。
这屋子他平日来得少,原主似乎也对此地敬而远之,昨日又是那般光景,心神不属,未曾细看。如今细细审视,倒是看出了些平素忽略的细节。
迎面那架楠木书橱是最气派的,木色深沉,纹理如波如云,顶天立地,占了整整一面墙,颇具威势。
玻璃擦得锃亮如镜,能清晰地映出他此刻有些苍白憔悴的脸庞。
透过玻璃,可见里面一函函蓝布面子的线装书,排得密不透风,像是一支沉默而肃穆的军队。
多是《十三经注疏》、《廿二史札记》、《资治通鉴》、《文献通考》之类的正经史鉴,也有《钦定州县事宜》、《牧令书》、《福惠全书》之类的官箴指南,书脊上的标签都用规整的馆阁体写得一丝不苟,分门别类,秩序井然。
李广随手拉开一扇沉重的、带着黄铜扣饰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陈年墨香、旧纸张霉味以及楠木本身淡雅香气的复杂气味便扑面而来,不算难闻,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属于故纸堆的威严与冷漠。
书案是上好的黄花梨木所制,木质温润,纹理细腻如行云流水,在渐亮的晨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看得出是件价值不菲的好东西。
案面宽阔,除了昨夜就见过的文房四宝,还有一座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青铜狻猊香炉,造型古拙,里面积着些许灰白色的香灰。
散发出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冷香余韵,想来父亲偶尔也会在此焚香静思,或是批阅文书时用以提神。案角整齐地叠放着几摞公文册子,还有就是他未抄完的《孝经》和空白的竹纸。
他又踱到东墙下。这里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立轴,画的是远山澹澹,秋江寂寥,一叶扁舟系于岸边枯柳之下,意境倒是清远空旷,透着一股萧索之意。
题款是本地一位致仕多年的老翰林,笔力遒劲沉雄,落款印章的颜色却已有些黯淡。只是那画纸边缘已明显泛黄,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裱糊的绫边也失了鲜亮颜色,边缘处甚至有些许破损,一如这屋子的主人,端肃严正中透着一股掩不住的、日渐深沉的暮气与固执。
画下设着一张小小的鸡翅木方几,几上摆着一盆文竹,疏疏落落的几茎,叶片细小翠绿,倒是这满室沉郁中唯一的、倔强的活气,给这死寂的空间带来了一线生机。
转了一圈,终究是无趣。他叹了口气,像是要将胸中的憋闷尽数吐出,然而那沉闷的感觉却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目光又落回那张让他吃尽苦头的小榻。榻边放着一个矮矮的、同样材质的紫檀木脚踏,榻上除了那方半旧的青缎垫子,只有一个冰凉坚硬的瓷枕。
他昨夜便是枕着这物事入睡的,此刻后颈被硌到的地方还隐隐作痛。
他俯下身,细看那瓷枕,是青白釉的,枕面浅浅地勾勒着简单的缠枝莲纹,釉色还算温润,算不得多名贵,却也是寻常官宦人家用的东西,质地坚实。
在这屋里,连件多余摆设、柔软舒适的靠垫也无,处处透着一种刻板的、不近人情的实用主义。他心里嘀咕着,又觉一阵巨大的茫然袭来,前途如同被浓雾笼罩,看不到丝毫光亮。
“咔哒。”
门外忽然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清晰而冰冷的金属撞击声,打断了他的自怨自艾。接着是门轴转动时那声干涩滞闷的“吱呀”,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身形佝偻的老苍头,端着一个黑漆木托盘,低着头,悄没声地走了进来。
正是府里的老人,大家都叫他老赵头,平日就在二门上听差,做些传话、守门的杂役,话极少,脸上总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木然表情,仿佛对周遭一切早已麻木。
“少爷,用早饭了。”老赵头把托盘轻轻放在书案一角空处,声音沙哑低沉,像秋风吹过满地枯叶,不带丝毫感情。
李广探头一看。托盘里是一碗几乎能清澈照见人影的稀粥,米粒稀疏得可怜,汤水居多;一碟黑褐色的酱菜,切得细细碎碎,看不出本来面目;还有一个小馒头,看着倒是白净,只是个头不大,冷冰冰、硬邦邦的,没有一丝热气冒出,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甚至可能是昨夜剩下的。
“就……这些?”李广下意识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他穿越过来这些日子,虽不贪图口腹之欲,对饮食要求不高,但李家的早饭向来不止于此,总该有些清爽的小菜、一碟点心或是一碗热腾腾的汤面什么的,何曾见过这般……清汤寡水到了寒酸的地步?
老赵头眼皮都没抬,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腔调,平板地重复道:“老爷吩咐了,少爷在书房静思,饮食宜清淡。”他将“清淡”二字咬得略重,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传达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李广一时语塞,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好嘛,不仅是关禁闭,还克扣粮饷,进行物质上的惩罚了。
他无力地摆摆手,老赵头便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般,躬身默默退了出去,动作轻缓得几乎没有声音。
门外随即又响起了落锁的声音,那“咔”的一声,清脆、决绝而冰冷,如同最后的宣判,将他与外面那个鲜活、喧闹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他看着那清汤寡水的早饭,实在提不起什么胃口,腹中虽空,却更多是被一种屈辱感和无力感填满。
但这具身体终究是需要能量的。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端起了那碗温吞吞、几乎没什么温度的粥。
粥水入口,只有淡淡的、近乎无味的米汤感,那酱菜咸得发苦,齁得他直皱眉,馒头也硬邦邦的,有些硌牙,费劲地咀嚼了半天才勉强咽下。
他机械地完成着吞咽的动作,味同嚼蜡。这哪里是所谓的“清淡”,分明是赤裸裸的惩戒。
父亲这是在用最直白、最原始的方式告诉他,不遵从他所规定的“正途”,不安心读圣贤书备考,连一口像样的、能果腹暖身的饭食都不配享用,只能忍受这等近乎羞辱的待遇。
胡乱将这点勉强称之为早饭的东西塞下肚,他感到的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更深的憋闷和反胃。
原本心底还残留着一丝计划,想着若是今日能出去,再去县城里那几家他留意过的、或许有商机的铺子看看。
或是到码头瞧瞧有无什么南北货物流通、人员往来的营生可做,借此打开局面,如今全都成了镜花水月,被这四堵冰冷的高墙和一把铁锁彻底困住,所有的念头都成了空想。
他不是没想过反抗,比如试着撬锁,或是趁人不备跳窗出去。这书房在一楼,窗外就是天井,并不算高。但理智很快压过了这冲动。
一来,他对这个时代的锁具结构一无所知,手头也没有合适的工具;二来,跳窗出去容易,可之后呢?
在当前这种人生地不熟、毫无根基的情况下,即便是出门,也多半是漫无目的地瞎逛,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
而且,一旦被发现,或是晚上无法及时返回,等待他的必然是父亲更加严厉、甚至可能是毁灭性的惩罚。权衡利弊,这暂时的屈服与隐忍,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他在书房里烦躁地踱了几圈,像一头被关进笼子的困兽,焦躁地用爪子刨着地面,却又找不到突破这牢笼的方法。
目光几次不甘心地扫过那架象征着“正途”和父亲权威的书橱,最终,还是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认命般地走到书案前坐下。
《孝经》才抄了不到两遍,还有八遍多的任务像大山一样压在他心头。他挽起袖子,拿起那锭冰冷的墨,开始在砚台上机械地、一圈圈地磨了起来。
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的单调声音,在这死寂的书房里被放大了无数倍,格外刺耳,仿佛在为他这刚刚开始、却已步履维艰、身陷囹圄的异世人生,奏响一曲沉闷而压抑的序章。
磨好了墨,他提起一支狼毫笔,蘸饱了墨汁,笔尖落在微黄的竹纸上,写下“仲尼居,曾子侍……”。
心却如同长了草一般,怎么也静不下来。那些圣贤的道理,此刻读来只觉得隔膜而迂阔,字字句句都像是在指责他的“不孝”与“离经叛道”。勉强抄了半页,只觉得手腕酸涩,心神不属,字迹也渐渐潦草起来,失去了最初的工整。
他越写越烦闷,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无处发泄。终于,他烦躁地低吼一声,将笔猛地搁在笔山上,抓起那张写了一半的纸,用力揉成一团,狠狠丢在角落。纸团在地上滚了几滚,停在书架脚下,像一颗被遗弃的、充满怨气的心。
不能这样下去!总得找点别的事做,不然真要在这令人窒息的沉寂里发疯了!抄写《孝经》对他来说,不仅是惩罚,更是一种精神上的酷刑。
他猛地站起身,再次走向那架巨大的书橱,眼神里带着一种不甘和探索的意味。
这一次,他刻意略过了那些厚重得令人望而生畏的经史典籍,目光在书架中下层那些不那么起眼、显得有些凌乱的区域扫视。
那里堆放的多是些杂书、县志、地理志,或是父亲早年读过的一些诗文集子、笔记杂抄,不像上层那些书那样排列整齐,带着一种被冷落的气息。
他蹲下身,像是淘金者般,手指在一本本蒙尘的书籍上划过。《永淳县志》、《河防一览》、《漕运纪略》、《本草纲目》……他的目光逡巡着,忽然,指尖触到一本特别厚重的册子,被几本零散的县志半掩着,抽出时颇有些分量,扬起一阵细微的尘埃。
拂去封面厚厚的积尘,露出几个模糊却依稀可辨的字迹:《青州府水利概要》。
青州府?那是上一级的行政区了,这本书记录的范围显然比县志更广。
他心中微微一动,拿着这本厚重得有些异样的册子回到书案前。
翻开书页,是工楷抄录的墨迹,深浅不一,看来是不同时期多人辑录而成,并非一时一人之功。里面详细记载了府内主要河流的走向、历年水情旱情、以及一些重要堤坝、塘堰、水闸的修建沿革与现状。文字依旧枯燥,间或有些简略的图示,画着河流、堤防、城镇,笔法稚拙,像是匠人所绘。
他本是漫无目的地翻看,试图从这些枯燥的文字里找到一点能转移注意力的东西,目光却渐渐被其中关于本县境内“白水河”的记载吸引。
书中提到白水河乃是青弋江重要支流,水流湍急,夏秋之际山洪暴发,易泛滥成灾,而春冬雨水稀少时,则又常患干旱,两岸农田时涝时旱,收成很不稳定。
书中还简略提及,前朝嘉靖年间,曾有位姓王的工部主事倡议在白水河上游的“野狼峪”附近修筑陂塘,蓄水防旱,兼可调节洪峰,但似乎最终因“工费浩繁,民力不逮”而作罢,只留下一个“古陂遗址”的虚名。
“工费浩繁,民力不逮”……李广轻轻重复着这八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敲着书页。他想起昨日在城外闲逛时,确实曾远远望见过白水河,也听过田间老农抱怨近年收成不好,雨水不调。
父亲作为一县之主,似乎也并未在此等“琐事”上多下功夫,县衙的精力,恐怕大多还是放在了催缴赋税、审理词讼、维持治安这些“常规动作”上,对于这等需要投入大量精力、钱财且见效慢的水利工程,大抵是遵循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官场哲学。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试图驱散抄写《孝经》带来的烦闷。
脑子里不再是那些之乎者也的圣贤道理,而是那条未曾亲眼细察、却已在书中窥见其“性情”的白水河,是那些可能因水旱无常而愁苦的农夫的脸,是那项因“工费”而夭折的水利工程。
一个模糊的、带着些许异想天开色彩的念头,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沉寂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微弱的、却执拗存在的涟漪。
或许……或许不必总想着经商牟利那条被父亲视为“歪路”的途径?
如果,如果能从这“水利”二字上,找到一条既能裨益地方、造福百姓,又能让父亲刮目相看、证明自己并非只会空谈的“实学正途”呢?
哪怕只是提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构想,是否也能稍稍改变父亲对自己“好高骛远”、“不切实际”的看法?
这念头一起,便如同荒原上的星火,虽微弱,却顽强地燃烧起来,再也压不下去。他重新坐直身子,眼神变得专注而明亮,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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