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跳了一下。
灯芯快要烧尽了，火焰缩成黄豆大小，在灯盏边缘挣扎。屋里暗下来，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鬼魅。
顾清风坐在桌边。
桌上铺着一张徐州周边的地图，粗麻纸，墨线勾勒出山川城池。地图旁边摆着三枚铜钱，裂纹深得快要断开。铜钱旁边是一碗药，已经凉了，表面凝着一层薄皮。
他盯着地图。
手指在彭城到下邳的官道上移动，一寸一寸。官道分三条：东路沿泗水，中路经傅阳，西路过留县。每条路都有可能，每条路都有岔口、驿站、荒村。
曹操的使者会走哪条？
快马传信，要的是速度。东路最近，但泗水最近涨水，多处漫道。中路平坦，但经过几股山贼地盘。西路最绕，但最安全。
顾清风的手指停在三条路交汇的一个点——良成。
良成是个小县，三路汇于此，再往北就是兖州地界。使者无论走哪条路，都必须在良成补充干粮饮水。
良成。
他记下这个名字。
然后从布袋里摸出六枚铜钱——不是常用的三枚，是六枚。这是六爻卦，消耗更大，但算得更细。
他把六枚铜钱握在掌心。
铜钱冰凉，但触到皮肤的瞬间，开始发烫。裂纹处透出微弱的金光，像垂死之人的呼吸。
他闭眼。
呼吸放缓，心跳放慢。
意识沉下去。
沉进时间的乱流。
他在找——找那匹快马，找那个使者，找那条路。
铜钱在掌心震颤，越来越剧烈。金光从指缝溢出来，照亮他半边苍白的脸，照亮额前那缕白发。
更多的画面涌进来。
混乱，破碎。
一匹黑马，四蹄雪白，在官道上狂奔。马上是个精瘦汉子，背插三面小旗，腰悬铜牌。铜牌上刻着“曹”字。
画面一闪。
黑马在河边饮水，汉子蹲在石头上啃干粮。天色将晚，远处有炊烟。
再一闪。
黑马倒毙在路边，口吐白沫。汉子抢了驿站的马，继续赶路。驿站的老卒在后面骂。
画面跳动。
汉子在良成县城外的茶棚歇脚，喝了一碗茶，问了句什么。茶棚老板指了个方向。
方向是……东路。
顾清风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停在东路的某个位置——泗水渡口，离良成三十里。
时间呢？
他需要时间。
铜钱烫得握不住。
他咬牙，继续推演。
天黑，天亮，又天黑。
汉子在渡口等船。船来了，上船，过河。上岸时，马失前蹄，摔了一跤。包裹散开，露出里面的信筒。
信筒是铜的，封着火漆。
画面拉近。
火漆上的印记——虎头，环眼，是曹操的私印。
顾清风睁开眼睛。
油灯彻底灭了。
屋里漆黑。
但他看得见。
不是用眼睛，是用意识里残留的画面。
他摸到火折子，吹亮，重新点灯。
灯光亮起的瞬间，他看见桌上多了一缕头发。
白的。
全白。
从他头上掉下来的。
他没管，抓起笔，在地图上泗水渡口的位置画了个圈。在旁边写下：明日申时，单人单马，黑马白蹄，背插三旗，腰悬曹字铜牌。
然后写：信筒铜制，火漆虎头印。
写完，笔掉在桌上。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
腿软，站不住，又坐回去。
头剧痛。
像有无数根针在脑子里搅。眼前发黑，耳朵嗡嗡响，嘴里有腥甜味。
他知道，这是极限了。
再算下去，就不是头发变白，是命没了。
他深吸几口气，等那阵眩晕过去。
然后起身，开门。
门外是深夜。
州牧府里很静，只有巡逻兵士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又远去。
他往刘备的房间走。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扶着墙。
到门口时，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是张飞。
“……大哥，要不让俺带人去截！管他哪条路，三条路都派人守着！”
“三弟，我们没那么多兵马。”刘备的声音，疲惫，“分兵三路，每路最多百人。万一猜错，就是白白送死。”
“那咋办？！”
静了一会儿。
顾清风推门。
门开了。
刘备和张飞转头看过来。
刘备坐在案几后，眼睛通红，显然没睡。张飞站在旁边，手按刀柄。
看见顾清风时，两人都愣了下。
尤其是看见他的头发。
原本只是额前几缕白，现在……半边都白了。灰白交错，在灯光下，像一夜老了二十岁。
“道长……”刘备站起来，“你的头发……”
“没事。”顾清风走进来，把地图铺在案几上，“找到了。”
刘备和张飞凑过来看。
“泗水渡口，明日申时。”顾清风指着那个圈，“使者会在这里渡河。单人单马，黑马白蹄，背插三旗，腰悬曹字铜牌。信筒是铜的，火漆虎头印。”
张飞瞪大眼睛：“道长，你咋知道这么清楚？”
“算出来的。”
“那……”张飞咽了口唾沫，“准吗？”
顾清风没回答。
他看向刘备：“使君，这是唯一的机会。截住他，改信，拖延时间。拖一天，我们就多一天准备。”
刘备盯着地图上的圈。
手指在那个位置摩挲。
“泗水渡口，”他缓缓道，“离下邳一百二十里。现在出发，快马加鞭，明早能到。埋伏，等申时。”
他抬头：“谁去？”
“俺去！”张飞拍胸脯。
刘备摇头：“三弟你性子急，万一……”
“让云长去。”顾清风说。
“二哥？”张飞皱眉，“二哥在整顿城防，抽不开身吧？”
“我去。”
声音从门口传来。
三人转头。
刘备站在门口，一身布衣，没穿甲，腰佩双剑。
“大哥？”张飞愣住。
“我去。”刘备走进来，“截杀使者，改信欺曹，这是背信之举，有违仁义。这种事，不能让你们担骂名。”
“大哥！”张飞急了，“你是徐州牧！怎么能亲自去干这种——”
“正因为我是徐州牧。”刘备打断，“徐州几十万百姓的命，压在我肩上。这种脏事，我必须亲手做。”
他看着顾清风：“道长，信怎么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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