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胡子狞笑,刀再举。
叶孤辰看着那刀,心里很静。他想起在澳门的那最后一局,仇家的刀也是这样砍过来。那次他输了。这次呢?他没等刀落下。他往前冲,不是冲大胡子,是冲大胡子左边那个拿刀的布衣。那人没想到,愣了下。叶孤辰的半截柴刀捅进他肚子。不是很深,但够疼。那人惨叫,刀掉了。叶孤辰捡起那把刀——是把短刀,但够利。他转身,大胡子的刀已经到了头顶。躲不开了。叶孤辰抬手,短刀向上刺。不是刺刀,是刺大胡子的手腕。刀刺进肉,切到筋。大胡子的刀脱手,掉在地上。叶孤辰没停,短刀拔出,再刺,刺进大胡子胸口。偏了一寸,没中心脏。但大胡子倒了,捂着胸口,血从指缝涌出来。剩下的布衣看着倒下的头目,看着叶孤辰手里的刀,看着年纪大男人挣扎着爬起来,血染红半边身子。
他们对视一眼,转身就跑。全跑了。空地上只剩死人,伤者,和三个活人。
叶孤辰站着,手里的刀在滴血。他低头看刀,看血,看地上的尸体。然后转头,看年纪大的男人。
男人坐在地上,肩膀、后背都在流血,脸色苍白,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看着叶孤辰。看了很久。才开口,声音虚弱,但清晰:“颍川荀彧,谢壮士救命之恩。”
叶孤辰没说话。他知道这个名字。读过三国的,都知道。但他没表现出来。他只是扔了刀,走过去,撕下自己的衣摆,递给荀彧。“按住伤口。”
荀彧接过布,按在肩上,血很快浸透。
另一个还活着的年轻人爬过来,哭着喊:“荀公,荀公……”
“无妨。”荀彧说,眼睛却看着叶孤辰,“壮士如何称呼?”
叶孤辰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些碎银,一块块擦干净,放回怀里。然后才回答:“叶孤辰。”顿了顿,补了一句:“一个赌徒。”
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脏了的棉絮。空地上的血混着雨水,在泥里晕开,一片暗红。
叶孤辰站着。荀彧坐着。两人对视。
荀彧肩膀和后背的伤口还在渗血,按着的布条已经全红了。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但腰板挺得很直,坐姿端正,像坐在朝堂上,不是坐在尸体堆里。“叶壮士。”他又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大恩不言谢。”
叶孤辰没接话。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把环首刀——大胡子的刀,刀柄还温着,沾着血。他在手里掂了掂,比柴刀重,刀刃有缺口,但够用。然后他走到那个受伤的年轻人身边。
年轻人是荀彧的仆人,二十出头,腿被砍了一刀,伤口很深,能看见骨头。他咬着牙,不哭,但额头全是汗。
叶孤辰撕下他衣服的下摆,扯成布条,用力捆在伤口上方。“按住。”他说。
年轻人照做。叶孤辰起身,环顾四周。空地上七具尸体,五个布衣的,两个长衫的。远处翻倒的马车,死了的马。官道空荡荡,刚才逃走的难民早跑远了。
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林子的声音。叶孤辰走回荀彧面前,蹲下。“能走吗?”
荀彧看着他:“能。”
“走不远。”
“那也要走。”荀彧说,“那些贼人虽逃,恐会叫人来。”
叶孤辰点头。是这个道理。他伸手,想扶荀彧。荀彧却自己撑着地,要站起来。站到一半,晃了一下。叶孤辰扶住他胳膊。荀彧没拒绝。两人站起来。荀彧比叶孤辰矮半头,身子瘦,但骨架硬,扶在手里沉甸甸的。那个受伤的仆人也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
“往哪走?”叶孤辰问。
荀彧指向林子深处:“那里。”
“有路?”
“有处废庙,幼年随家父路过时见过。”
叶孤辰没多问,扶着荀彧往林子里走。仆人跟在后面,走得很慢。
林子很密,树挨着树,藤缠着藤。没有路,只能拨开灌木往里钻。叶孤辰走在前面,用刀砍开挡路的枝杈。荀彧不说话,只跟着走。但他呼吸很重,每走一步,肩膀就抖一下。叶孤辰知道,伤口在疼。
走了大概一刻钟,林子深处果然有座庙。很小,墙塌了一半,屋顶漏着天,门倒在一边。但还能遮雨。叶孤辰扶着荀彧进去。庙里供着神像,泥塑的,头掉了,身子裂了,看不出供的是谁。地上有干草,有灰,有老鼠屎。他把荀彧扶到墙角,让他靠着墙坐下。然后转身,去门口捡了些干树枝,又到庙后找了块破瓦,拿回来。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赌徒的习惯,随身带火。点着树枝。火光亮起来。庙里有了暖意。叶孤辰蹲在火堆边,烤手。
荀彧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叶壮士身手不凡。”
叶孤辰没抬头:“杀过猪。”
“杀猪用柴刀?”
“穷,买不起好刀。”
“那赌术呢?”荀彧声音平缓,“掷骰随手便是双六,也是杀猪练的?”
叶孤辰抬头,看他。
荀彧的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吓人。那不是怀疑,不是质问,是观察,是分析。像在解一道题,题面是叶孤辰这个人。
叶孤辰转回头,继续烤手。“以前在赌坊混过。”
“哪家赌坊?”
“不记得了。”
“赌坊名字不记得?”
“输光了,被人打出来,记仇不记事。”
荀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叶壮士说话有趣。”
“实话而已。”
“那为何救我?”荀彧问,“你我素不相识,昨夜在县里,我甚至可能……”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叶孤辰知道他说什么——昨晚荀彧从尸体上拔碎银,可能想灭口。“你昨晚没动手。”叶孤辰说。
“若我动手了呢?”
“那今早死的就不是那些贼人,是你。”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荀彧笑了。笑得很浅,嘴角动了下,很快收起。“所以叶壮士是看准了才救的。”
“赌徒都这样。”叶孤辰说,“不下没把握的注。”
“那今早这一注,把握多少?”
叶孤辰想了想。“三成。”
“三成就敢赌?”
“三成够了。”叶孤辰说,“赌桌上,三成胜率就值得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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