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抚是他两个月前，在漱玉涧下游那一处人迹罕至的渡口垂钓时，从浮冰与寒流中偶然救起的。
那时她浑身冰冷湿透，小小的身子蜷缩着，几乎没了生气。小脸冻得发紫，嘴唇乌青，十三岁的骨龄，抱在怀里却轻飘飘的，瘦弱得如同八九岁的幼童。
刚救回来的那段时间，夜间总是惊醒，在被褥中偷偷哭泣，白日里也常常望着窗外发呆。
直到他用灵力为她温养经脉，又每天用温和的灵食抚养，苍白的小脸才渐渐有了血色，透出属于孩童的圆润光泽。
她紧绷的心弦也随着身体的回暖而慢慢松弛，开始小心翼翼地观察他，试探着露出一点点笑颜，偶尔还会流露出属于她这个年纪本该有的古灵精怪。
此刻，听到他的询问，小抚在他怀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才慢慢抬起头，眼眶和鼻尖依旧通红，像只受惊的兔子。
她望着江熠那双映出她身影的眼睛。
她吸了吸鼻子，无意识地攥紧了江熠的衣襟。
草庐内只剩下黑陶小炉里炭火轻微的毕剥声。
“起初…只是些吓人的传闻。”小抚的声音哽咽，她下意识地往江熠身边靠了靠。
“听阿婆说，在栖云岫极遥远的北境，有农户种出了…黑色的粟米。”
她顿了顿，眼中浮现出恐惧，“起初只有一株，邪门得很。可没过多久，一整片田地都变成了那样…黑沉沉的，看着就叫人心里发毛。”
“有人说，吃了那黑粟米，就会先变呆变傻，眼神直勾勾的，叫也不应。接着…接着就会发狂，变得嗜血，见人就咬，像疯了的野兽一样。”小抚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颤抖。
“可最多不过几个月，那些人就会呕出大股大股的黑血…最后死掉。而被他们咬过的人，只需半晌功夫，也会开始出现一样的症状…”
她咽了下口水，努力平复呼吸：“阿婆当时只当是遥远的恐怖故事，虽然害怕，但日子还得照常过。毕竟我们住在栖云岫的南境，阿婆说，从南到北，就算不停脚地走，也要走上整整半年呢。那灾祸，总觉得隔着重山重水，怎么也蔓延不到我们这儿。”
“可是…可是后来…”小抚的指甲无意识地掐着手心，“阿婆她…她也在自家的地里，发现了一株黑色的粟苗。就那么一株，孤零零地立着，黑得吓人。”
“可怕的是，不过短短半日功夫！”她的语气急促，带着惊惶。
“就像瘟疫一样，所有庄稼——粟米、麦子、豆子…全都染上了黑色！田地里黑压压的一片，风一吹，就像…就像黑色的鬼影在晃动。”
“大家起初都不敢碰，守着家里仅剩的余粮。可余粮很快就吃光了…”小抚的眼泪又无声地滑落。
“饿极了，总有人忍不住…有人开始尝试吃那些黑色的东西…后来，全乱套了…”
“疯了的人追着人咬，没疯的人拼命想逃…我和阿婆、阿娘…也裹在了逃难的人流里…”她的话语被哽咽打断，再也说不下去。
江熠没有说话，手掌依旧拍着小抚微微颤抖的背脊。一股温润平和的灵力自他掌心缓缓渡出，悄无声息地渗入小姑娘单薄的衣衫，抚慰着她的心神。
那灵力驱散了她的惊恐，只剩下疲惫后的宁静。
小抚的哭声化为断断续续的抽噎，最终也归于平寂。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随着她逐渐平稳的呼吸，一下一下地轻颤着。
她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卸下了所有防备。
小小的脑袋不由自主地一点一点，最终伏在了身旁的红泥茶桌上，侧脸压着手臂，呼吸变得悠长而均匀。
窗外风雪未歇，漱玉涧依旧万籁俱寂。
江熠收回手，静静看着在茶桌旁陷入沉睡的小姑娘，起身在她身上披了一件薄毯。
江熠单手掐诀，灵气汇于指尖凝聚成形，化作一只巴掌大小的淡青色灵犬。谛听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没入草堂木地板之中，只留下一圈圈灵气涟漪随即隐没。
草堂内重归寂静，唯有小抚均匀的呼吸声与炉火的微响。
片刻之后，一道清晰的精神讯息融入江熠的灵识中。
他仔细感知着“谛听之术”所反馈的信息。
以他所在的草堂为中心，方圆八百里内的景象如潮水般涌入他的感知。
冻土、寒风、山涧、冰层、暗流、乃至更远方村落。
天地万物，一草一木，历历在目。
信息流庞大却不滞涩，以一种有序的方式呈现，尽数在他强大的神念掌控之下。
江熠藏身的漱玉涧，以“水击山石，淙铮如漱玉”之景得名，与栖云岫地脉相邻，一条奔流不息的瑞江贯穿两地。
然而，此刻在江熠的神识下，两地却呈现出不同的景象。栖云岫灾祸蔓延。而仅一江之隔的漱玉涧，却并未受到“黑粟之灾”的影响。
漱玉涧人丁稀少，零星村落散落在雪岭之间。此刻虽也被皑皑白雪深覆，万物凋敝，生计艰难，人们只能在严寒中勉力维持，但至少这里仍有生机。
一切虽困顿，但秩序犹在。
江熠的神念清晰地感知到，灾变到了漱玉涧的边缘，势头被便硬生生遏止住了。
栖云岫发生的种种，针对生灵本源的侵蚀……
此刻在他的认知中，能看到一双隐藏于幕后的手，在操控着灾祸的走向，划定着生与死的界限。
“球球，过来！”
被点名的“球球”正蹲在窗台上梳理羽毛，闻声猛地一僵，圆滚滚的身体似乎又膨大了一圈。黑豆似的小眼睛难以置信地转向江熠，显然愣住了。
他们一出生就跟随江熠，从未特意区分过谁是谁，统称它们为“肥湫”或着是“阿湫”。
这名字听起来与它的体型很相称。它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看不见爪子的胸脯，似乎…也无法反驳。
短暂的错愕之后，一股极无奈与认命的情绪从那小眼睛里闪过。
它拍了拍翅膀，发出一声“啾”，算是应下了这个新身份以及江熠交代的任务。随即化为一道灵活的银线，悄无声息地穿入漫天风雪之中，朝着栖云岫的方向疾掠而去。
自从它们跟着发疯的‘江熠’坠入暗流后，便陪同江熠一同生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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