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涧持续月余的大雪，终于在这一日彻底停了。
久违的太阳挣破了阴翳的云层。
整个世界被重新擦亮，积雪表面闪烁着无数细碎的光芒，熠熠生辉，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小抚费力地将张沉重的矮桌搬到了院子里，让整个人沐浴在暖洋洋的日光下。
她微微仰起头，感受着久违的暖意，像一只慵懒的猫咪般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酸疼的腰背。
然而，这片刻的松弛转瞬即逝。
她很快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驱散沉重的疲惫感。
随后极其小心地用一条灰旧却干净的毛巾，仔细拭去鼻下刚刚渗出的新鲜血迹。
做完这一切，她又下意识地将那条厚厚的围脖往上拉扯了几分，将半张脸藏得更深。
阳光并未让她的情况好转，她的身体显然比前几日更加虚弱。
原本灵巧的手指此刻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着，每一次翻动书页都显得格外吃力。
整整八天，她不眠不休，废寝忘食地将自己完全投入到浩瀚的药草世界里。
这种近乎自虐的高度精神集中，早已超出了普通凡人所能承受的极限。
最初赖以提神的“百叶清”种子，如今即便整把吞服，也如同石沉大海，再也难以激起半点精神波澜。
此刻支撑着她没有彻底垮掉的，是药性远比“百叶清”猛烈、也更伤元气的“君普花素”。
那部厚重的《药植要记》终于被她啃读过半，指尖缓缓划过一行行生涩拗口、含义艰深的药性描述与搭配禁忌。
原本白皙健康的手指，如今透出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指甲上的粉嫩月牙也已悄然褪去。
江熠静立在廊下的阴影里，目光沉沉地落在院中那抹单薄却异常执拗的身影上。
小抚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几乎难以稳住手中的书页。
她那过分苍白的脸颊在明媚的日光下非但没有显出红润，反而透出一种脆弱的透明感。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显而易见的艰难，整个人显然已到了强弩之末，全凭一股不肯服输的心气在硬撑。
看着这一切，江熠的心泛起难以言喻的滞涩。
当初那个所谓的“半月之约”，不过是他兴之所至，一句带着几分戏谑、几分随口激励的玩笑话。
他从未想过要当真，更不曾料到这小妮子骨子里竟如此倔强，甚至不惜用这近乎自虐的方式去坚持。
他望着她摇摇欲坠却仍不肯放松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赌约，从一开始，就失了公平，也毫无道理可言。
江熠望着小抚日益单薄的身影，终是忍不住开口。
声音比平日缓和了几分。
“你如此坚持，究竟是想要我答应你什么条件？”
他心中暗叹，好不容易才将这小姑娘养出些活气，若因自己一句戏言而拖垮了身子，实在非他所愿。
小抚并未立刻抬头，目光仍黏在书页上，阳光为她低垂的睫毛镀上一层细碎的金光。
她轻声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聪慧。
“若我现在就放弃……先生还会答应我吗？”
江熠静默片刻，微微颔首。
这个动作似乎给了小抚莫大的勇气，她终于抬起头，郑重地望向江熠。
那双略显黯淡的眼睛此刻倏地亮了起来，像是落入了星星。
“先生这是……给了我一次可以耍赖、还能让您答应条件的机会吗？”
江熠再次颔首，唇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弧度。
然而，小抚接下来的话却出乎他的意料。
她朝着他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带着点小小的狡黠和无比的认真：“那这次的机会，我要留到下一次再用！”
“为什么？”江熠难得地追问了一句。
“阿婆以前告诉过我，”
小抚的笑容里染上一丝怀念与骄傲。
“小孩子不能随意耍赖皮。第一次耍赖或许能讨到糖吃，但次数多了，就不灵啦。
所以，我要把这个‘可以光明正大耍一次赖’的机会好好存起来。
等到下一次，真的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时再用！那时候，先生您就不得不答应我啦！”
她说着，还用力点了点头，仿佛对自己这个“长远之计”十分满意。
全然忘了身体的不适，脸上洋溢着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灵动与慧黠。
江熠从廊下那片清凉的阴影中缓步走出，踏入庭院明媚温暖的日光里。
他行至小抚身前，微微弯下腰，带着一种与他平日清冷气质不甚相符的笨拙。
伸出双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按上小抚的太阳穴，缓缓揉动。
小抚只觉得额角传来温热而轻柔的触感，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她眼睛倏地睁大，微微张开口，一时忘了言语——这是先生第一次，如此主动地与她亲近。
这份突如其来的、笨拙却温柔的关怀，像一道暖流瞬间涌遍全身，让她连日来的疲惫和坚持仿佛都找到了归宿。
她仰起小脸，望向近在咫尺的江熠，那双原本因刻苦而显得有些暗淡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随即弯成了两弯甜澈的月牙，笑靥如花，仿佛所有的阳光都瞬间盛开在了她的脸上。
“先生，”她声音轻快，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和依赖，一字一句，清晰又郑重地说道：
“小抚和你，天下第一好！”
江熠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小抚这句孩子气的宣言。
细想来，在这世间，除却眼前这个执着得有些傻气的小姑娘，他也确实再无其他可称得上亲近之人了。
“那些灵植，不要再吃了。”他手上的动作未停，语气却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严肃。
“再这么强撑下去，伤了根本，对你以后不好。”
小抚像只被顺毛的猫儿，眯着眼睛，全心全意地享受着这难得的阳光与温柔，从鼻腔里发出含糊的应答声，也不知听进去了几分。她喜欢以后这个词。
“你现在还没修炼，承受不了这个药力。”江熠耐心解释道。
“等会我给你寻找一些温和的凡间草药调和。”
他并不愿小抚在根基未稳之时，过度依赖灵药，这于她长远的修行之路并无好处。
两只银雀——白糖与橘子，恰在此时翩然落下，亲昵地蹭了蹭小抚的发丝。
江熠低声吩咐了几句。
两只灵雀似有所悟，轻巧地振翅而起，化作两道银线，迅速飞向漱玉涧的连绵群山之中，为其寻觅所需的寻常草药去了。
阳光愈发和暖，在江熠笨拙的按摩下，小抚紧绷的心神渐渐松弛，她的小脑袋一点一点，最终歪在椅背上。
日暮西沉，斜阳给草堂小院笼上了一层静谧的金边。
一条柔软的薄毯盖在了小抚身上。
一阵带着寒意的晚风拂过。
小抚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忽地惊醒过来。
“糟糕！”她低呼一声，有些懊恼。
“我怎么睡了这么久……”
“正好，”一旁传来江熠的声音。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旁，递过一枚丹丸，“来试试这个。”
这正是他方才以银雀寻回的凡俗草药，辅以些许温和灵液，特意为她炼制的“温养丸”。
“谢谢先生！”小抚接过丹丸，却下意识地揉了揉咕咕作响的肚子，小脸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江熠——她显然是饿醒了。
江熠见状，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叮嘱道：“温养丸每日一颗，不能贪多。”
言罢，他便转身走向厨房，准备为她张罗晚饭。
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便放在了小抚面前。
她立刻拿起筷子，夹起一绺面条，满足地吸溜一口咬断。
暖乎乎的面条下肚，驱散了不少寒意。
而她另一只手竟又下意识地翻开了那本《药植要记》。
再次沉浸到那片浩瀚的药草世界里，一边小口吃着面，一边目不转睛地研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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