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油头滑脑的军官脸上的淫笑瞬间僵住,转而化作惊恐的惨白。他可以不认识李维,但绝不敢不认识站在李维身后的老兵高顺。
“高…高爷…”军官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小的…小的不知是您老的人…小的该死!该死!”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松开了钳制思南的手。
高顺甚至没有正眼看他,他的眼神淡淡扫过这片污浊区域,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就是这一瞥,却让那军官连同他身后几个原本还带着嬉笑的兵痞,瞬间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维没有理会这群人,他迅速转身,目光落在惊魂未定的思南身上。少女的粗布头巾在挣扎中歪斜,露出几缕汗湿的乌黑发丝,原本涂黑掩饰的脸颊也被泪水冲出了几道白皙的痕迹,乌黑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茫然。她像一只受惊的幼鹿,纤细的身体仍在微微颤抖。
“还能走吗?”李维的声音刻意放缓,沉稳的声音与他年轻的外表截然不同。
思南怔怔地看着他,又越过他的肩膀,望向那位仅仅站在那里就逼退恶徒的老者,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她想开口求救,想诉说姐姐的遭遇,但极度的恐惧让她的喉咙哽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李维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那件还算完整的灰色外袍,动作轻柔的披在思南肩膀上,宽大的袍子瞬间将她狼狈的身形掩盖大半。
“跟我们走。”他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好奇的追问。思南死死攥住袍子的边缘,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掌心,她默默地,一步不离地跟在了李维身后。
高顺自始至终未发一言,他只是沉默地转身迈步。但他所过之处,那些原本在营帐边窥探的兵痞杂役,无不迅速低下头颅,收敛了所有不该有的心思,他为李维和思南撑开了一条无人敢阻的通路。
直到走出那片令人窒息的区域,思南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她猛地抓住李维的衣袖,泪水汹涌而出:“李…李大哥,谢谢你,可是我姐姐…我姐姐她还在里面。我看到了,她就在那边第三个帐篷里,求求你,救救她,现在就去救她吧。”
李维停下脚步,转身正视着思南的双眼,刻意压低了声音:“正因她还在里面,我们现在才不能回头去救。”
思南一愣,为什么?
“你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李维目光扫过不远处巡逻的哨兵和森严的营垒“这里是吕布军的大营,核心腹地,就凭我们三个人,现在折返回去要人,和送死有什么区别?你以为刚才那几人怕的是我们?他们怕的是高前辈的余威。一旦我们表露出要强行救人的意图,触动了吕布军的脸面,你觉得他们还会因为畏惧而退缩吗?到时候,非但我们必死无疑,你姐姐也会立刻被转移,甚至…被当场处决以绝后患。你这是救她,还是害她?”
一直沉默的高顺也在此刻开口,声音沙哑:“他说得对。吕奉先治军,虽纲纪不严,放纵部曲,但其营盘布置、哨卡巡防,皆出自名家之手,绝非儿戏。此时冲动,十死无生。”他顿了顿,看向思南“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两段话,一疾一徐,让思南冷静下来。她看着李维,又看向高顺,理智终于压过了冲动。她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重重点头。
“我…我跟你们走。”她的声音微弱而坚定。
当三人回到伤兵营时,眼前的景象让思南微微一怔。与她想象中的混乱绝望不同,这片位于河滩的营地虽然简陋,伤员遍布,但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草药混合的气味,伤员们被大致分区安置,几个伤势较轻的士兵在主动维持秩序,协助分发少量的清水和食物,虽然人人面带菜色,眼中却不再是一片死寂。
张季正蹲在一个重伤员身边,小心翼翼地为其更换伤口上敷着的草药。见到李维回来,他立刻起身,随即注意到李维身后那个披着外袍、身形瘦小、面容狼狈的少年,眼中掠过疑惑。
“李大哥,你们回来了?这位是…?”
“路上再细说。”李维打断他的询问,目光快速扫过营地,“张仲景先生呢?可还安好?”他记得这位医圣的安危,因为张仲景代表着一条极其重要的人脉和医学资源。
张季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担忧:“就在你们离开后不久,一队约五十人的骑兵路过此地,衣甲鲜明,像是某位大人物的亲卫。他们中有人认出了张先生,态度虽然恭敬,但语气强硬,说是他们将军突发恶疾,危在旦夕,定要请先生前去诊治。先生本不愿去,但见对方情势紧急,又恐连累营中伤兵,只好随他们去了。”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卷,递给李维:“这是先生临走前,匆匆写下的,让我务必交给你。”
李维接过,展开油布,里面是一卷质地细腻的帛书。上面写着几个地名和联络方式,显然是张仲景游历行医时可能落脚或是有可靠友人所在之处。帛书的末尾还有一句简短的嘱托:“小友非常人,心怀锦绣,他日若遇困厄,或需医药之助,可循此址来寻。乱世保重珍重。”
字里行间,透着长者由衷的赏识。李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将帛书小心翼翼重新包好,贴身收藏。千里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乱世的离别,本是常态,能得医圣如此青睐,已是意外之喜。
“我们该走了。”李维收起心绪,沉声对张季和高顺说道。
张季闻言一愣,满脸错愕:“现在?李大哥,为何如此匆忙?这些伤员的病情才刚刚稳定,而且张先生刚走,我们…”
“正是为了这些伤员,为了不辜负张先生的期望,我们才必须立刻离开。”李维的目光扫过张季,又看向一旁沉默的高顺“我方才从吕布军营救回思南,等于是公然打了吕布军的脸面。他们或许暂时慑于高前辈的威名不敢妄动,但绝不会善罢甘休。高前辈他们自然不敢轻易招惹,但我和李维,还有思南,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一旦他们回过神来,派兵前来索要,我们留在这里,就是给整个伤兵营招来灭顶之灾。到时候,谁还能保护这些刚刚看到一丝生机的弟兄?”
他的声音不高,字字切中要点。张季的脸色瞬间白了,他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们此刻,就是那个可能引来灾祸的璧。
李维不再多言,他快步走向营地中央,目光扫过那些依赖地望着他的伤兵,心中虽有不忍,但理智告诉他必须当机立断。他招手唤来这几日表现最为沉稳也颇得人望的王屯长和另外两名伤势较轻头脑灵活的伤员。
“王屯长,诸位弟兄,”李维的声音清晰传开“我等有要事,必须即刻离开。”
话音刚落,营地中顿时响起一片挽留之声。
李维抬手,压下嘈杂,继续说道:“我等离去,非是弃诸位不顾,实乃不得已!我等在此,恐反为营地招祸!”他不能明说吕布军之事,只能点明要害“我走之后,营地一切事宜,暂由王屯长统管,你二人辅助,一切规矩,皆按眼下章程行事,不得内乱,不得欺压同伴,所剩药材食物,统一分配,优先重伤者。”
他看向王屯长三人:“可能做到?”
王屯长挣扎着抱拳:“李爷放心!只要俺老王有一口气在,必不叫营地生乱,只是…若日后有强人前来刁难…”
这时,高顺适时地踏前一步。
他依旧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让所有骚动瞬间平息。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磐石般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某,高顺,在此别过。”
“他日”高顺继续说道“若有人无故为难尔等,便说是某高顺,让你们在此好生将养。”
一句话,一个名字,就是一道最好的护身符。陷阵之威,即便多年,其名犹能震慑宵小。寻常的军吏杂兵,绝不敢轻易招惹与高顺有关的人,哪怕只是一群伤兵。
伤兵们面面相觑,纷纷挣扎着起身,不顾伤痛,向高顺和李维等人躬身行礼。没有什么比在绝境中给予他们秩序,又在离别时给予他们保护更让人感激涕零了。
没有更多的告别,李维、高顺、张季,以及紧紧跟随着的思南,四人迅速收拾了仅有的行囊,高顺则是一无所有。
几人悄然从营地侧后方离开了这片他们短暂停留的地方。
就在他们离开后约半个时辰,一队约二十人的吕布军骑兵,在一个眼神凶狠的军侯带领下,疾驰而至,杀气腾腾地包围了伤兵营。
“高顺呢?那个带走女人的小子呢?”军侯马鞭直指,厉声喝问。
营地里的伤兵们大多沉默地低下头,无人应答。王屯长在两人的搀扶下上前,不卑不亢地拱手道:“回军侯,高将军与李爷他们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往哪个方向去了?”军侯眼神更加凌厉。
王屯长茫然地指了指广阔的荒野:“高将军行事,岂是我等能知晓的?他只说让我们在此养伤。”
那军侯脸色铁青,目光扫过营地,看到伤员们虽然虚弱但极为镇定,又想到高顺的威名和那句“让他们在此养伤”的话,心中虽怒,却终究不敢肆意妄为。他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拴马桩上。
“搜,给我往四周追查,我就不信他们能飞上天去!”他心里清楚,人海茫茫,荒野无际,对方又是有意隐匿行踪,再想找到,谈何容易?最终他只能悻悻地啐了一口,带着人马无功而返。
睢水河畔,夕阳将四个人的影子在荒草地上拉得很长。远离了军营的喧嚣,耳边只剩下风声、水流声和偶尔的虫鸣。
思南忍不住一次次回头,望向那早已消失在视线尽头的军营轮。她找到了姐姐,近在咫尺却生生错过。
“李大哥…”她声音哽咽“我姐姐她…真的能等到我们去救她吗?”
李维停下脚步转过身,暮色将他的身影勾勒得愈发挺拔。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中显得格外清晰:“思南,记住今天这个教训。记住你现在的无力,记住你姐姐身陷囹圄的痛苦。乱世之中,眼泪和哀求是最无用的东西。想要保护对你重要的人,就需要掌握足够的力量。力量不是凭空得来的,它来自于清醒的头脑,来自于精准的判断,来自于像高前辈这样可靠的伙伴,也来自于我们未来将要建立的一切。”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身旁的三人,眼神纯善却医术天赋惊人的张季。威名犹在、沉毅如山的陷阵统帅高顺。身世坎坷、却坚韧不拔的少女思南。
“而现在”李维的声音斩钉截铁“我们就是要去找到、去凝聚这份力量。不是为了苟活,而是为了能堂堂正正地守护我们想守护的一切。”
高顺的目光在李维身上停留了片刻,这个年轻人身上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让他仿佛看到了某种久违的可能。他抬手指向东南方向:
“沿睢水东行约三十里,有一处废弃土堡,依山傍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某…多年前曾在那里驻防。”
李维注意到,高顺的自称,从之前略带疏离的老夫,悄然变回了军人本色的某。
“好”李维毫不犹豫“就去那里。”
太阳彻底没入地平线,余晖将天边染成暗紫色。四人不再回头,没入渐浓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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