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海岸”洗浴中心的霓虹招牌有三个灯管坏了，在黎明前的灰暗中拼凑出一种暧昧不明的邀请。
这里不查身份证，只认钱。
孙晨宇在前台那台油腻的自助机上塞进几张皱巴巴的红钞票，换来了一个带有磁扣的手牌。
前台那个正在补妆的小妹甚至没抬头看他一眼，这很好，在这个城市里，冷漠有时候比善意更像保护伞。
包间在走廊尽头，那是整个楼层排风最差的地方，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廉价香薰掩盖不住的霉味。
孙晨宇反锁上门，并没有去放水洗澡。
他把那件满是干粉和血渍的防护服脱下，团成一团塞进马桶后面的缝隙里，然后赤裸着上身坐在了那台配置低劣的网吧一体机前。
左手腕的焦痂因为刚才剧烈的动作裂开了几道细纹，渗出的血丝有些发黑。
他没管，只是从置物架上扯过一条毛巾随便缠了两圈，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桌上那个黑色的工程箱上。
这不是炸弹。
刚才提在手里那种微妙的重心偏移感告诉他，里面装的是高密度的电子元件。
撬开箱体侧面的卡扣，映入眼帘的是排布整齐的散热鳍片和三个闪烁着绿灯的端口。
正如他所料，这是一个军用级别的微型中继器，而那个标着“UL-04”的指示灯正在疯狂频闪——它在自动上传数据。
赵猛不仅仅是个打手，他还是个移动的基站。
孙晨宇拔掉了网线，阻止了物理层面的外部连接，然后用从前台顺来的一根Type-C数据线，将中继器强制接入了面前的电脑。
屏幕闪烁了两下，跳出了一个黑底绿字的DOS界面。
对于一个在互联网大厂做了五年底层架构的“码农”来说，这种基于Linux改写的后台管理系统就像自家后院一样熟悉。
他的手指在那个甚至有些粘手的键盘上飞快敲击，避开了常规的密码验证，直接通过溢出漏洞拿到了Root权限。
根目录里躺着一个正在生成的日志文件，文件名是今天的日期。
点开的瞬间，孙晨宇感觉后背那层冷汗瞬间凉透了。
那不是通讯录，也不是行动轨迹，而是一份名为《环境共生体样本监测》的实时表格。
表格里有五个人的名字。排在第三位的，赫然是“林薇”。
而在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跳动的数值：心率、皮质醇水平、瞳孔扩张度……这些数据精确到了毫秒级。
更让孙晨宇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在表格的最下方，有一个红色的基准曲线，标注为“源点”。
那个“源点”的数据波动，和他此刻的心跳频率完全重叠。
当他的心率因为紧张加速到110时，屏幕上那五个人的数值也随之出现了微弱的滞后性攀升。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监视者”。
林薇，还有那些每天笑着问他要不要喝奶茶、抱怨加班辛苦的同事们，从一开始就是被设定好参数的生物传感器。
他们被安插在他周围，就像是培养皿里的石蕊试纸，唯一的存在的意义就是测试他这个“源点”的活性。
这就是所谓的“社会化复健”吗？
孙晨宇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抽搐。
他强忍着呕吐的欲望，从口袋里摸出了那个从树下挖出来的U盘，颤抖着插进了USB接口。
那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一直不敢触碰的真相。
电脑嗡鸣了一声，自动弹出了一个视频窗口。
画质很差，带着二十年前摄像设备特有的雪花噪点。
视角是俯瞰的，显然来自手术室上方的无影灯监控。
画面里有两张并排的手术台。
左边躺着一个瘦小的男孩，身上插满了管子，那是七岁的他。
而右边……
孙晨宇的呼吸停滞了。
右边那张床上，并没有什么长发飘飘的妹妹，只有一个蜷缩成一团、头部戴着巨大的金属脑波以此头盔的瘦弱躯体。
那个躯体的胸口起伏着，连接着一台巨大的透析机，机器的另一端，输血管直通左边男孩的颈静脉。
视频的音频里充满了电流的杂音，但那个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声音依然清晰可辨。
那是年轻时的邵智宸。
“……代号‘伴生者’剥离手术进入第三阶段。源点排异反应强烈，建议终止人格植入。”
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背景里响起：“不，不能浪费。既然无法并在大脑里共存，那就换一种方式消化。”
邵智宸的声音停顿了两秒，接着说出了那句如同判决书般的话语：
“明白了。启动‘反刍计划’。将‘伴生者’的神经递质与腺体提取物进行降解处理，转化为生物激素。已获得公司膳食部授权，将从下周起，以微量添加剂的形式，投放到编号X-729员工的每晚加班餐及特供饮用水中。预计完全吸收周期：二十年。”
X-729。
那是孙晨宇的工号。
视频戛然而止，定格在手术刀切开那个戴头盔孩子喉管的一瞬间。
死寂。
狭小的包间里，只有电脑主机风扇发出的嗡嗡声。
孙晨宇僵硬地转过头，目光落在电脑桌边那瓶免费赠送的矿泉水上。
瓶身上印着公司的Logo，那是他喝了整整五年的牌子。
每一次加班深夜的狼吞虎咽，每一次茶水间里的谈笑风生，甚至每一次那个并不存在的“妹妹”在梦里对他微笑……
原来她一直都在。
在他胃里，在他血液里，在他每一个细胞的新陈代谢里。
“呕——”
剧烈的干呕让他整个人弓成了虾米，但他什么也吐不出来，除了酸水，那些东西早就成了他的一部分。
这是比死亡更恶毒的寄生。
这就是那个约定？这就是那句“你忘了”的真相？
屏幕上的数据还在自动刷新，中继器似乎感应到了主机的联网状态，试图再次发起同步，将这里的坐标发送给邵智宸。
“去你妈的约定。”
孙晨宇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嘶哑的低吼。
他抓起桌上那瓶还没开封的水，拧开瓶盖。
没有丝毫犹豫，他将整瓶水倾倒进了正在高速运转的电脑机箱散热口。
“滋啦——”
水流接触到滚烫的主板和电源，瞬间激起一阵刺耳的电流爆裂声。
蓝色的电火花在机箱内部疯狂乱窜，焦糊的黑烟混合着那种特有的矿物质水汽，瞬间弥漫了整个狭窄的空间。
屏幕闪烁了一下，彻底黑了下去。
那份令人作呕的名单，那个惨无人道的视频，还有那个正在发送的定位信号，全部被物理毁灭在一片混乱的短路中。
孙晨宇大口喘着粗气，看着那股浓重的黑烟像一条濒死的黑蛇，蜿蜒着向上方飘去。
在那里，天花板的正中央，一颗红色的烟雾感应指示灯正在昏暗中静静地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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