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门洞之外，并非繁华盛世。
城门内的街道两旁，屋舍倒是多了起来，但大多墙体剥落，门窗朽坏，透着一股难掩的衰败气息。街道被污水和垃圾弄得泥泞肮脏，空气中那股混合的臭味更加浓烈。叫卖声、争执声、孩子的哭喊声、牲畜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喧嚣。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避风的角落，伸出乌黑枯瘦的手，发出微弱的乞讨声。偶尔有穿着绸缎、骑着马或坐着小轿的人匆匆而过，对周围的脏乱和乞讨嫌恶地别过脸去，护卫则粗暴地推开挡路的行人。
朱蕴煴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一张张麻木或愁苦的脸。他看到街角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围着一个瘦小的妇人，妇人正用一把钝刀费力地刮削着树皮，刮下一点点粉末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饥饿，像瘟疫一样无声地蔓延。流民的数量超出了他的预计，三五成群地聚集在破庙屋檐下或无人看管的宅院角落，眼神空洞，带着一种被生活彻底碾碎后的死寂。一个抱着婴儿的母亲蜷缩在断墙边，婴儿的哭声有气无力，像只垂死的小猫。
“少爷…当心些…”朱忠紧张地护在朱蕴煴身侧，警惕地看着周围的人群，尤其是那些眼神不善的闲汉。他那条跛腿走在这坑洼不平的路上显得更加吃力，但他依旧努力挺直佝偻的背脊，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保护少爷这一个执念。他的右手下意识地虚按在腰间——那里空空如也，但融合的记忆告诉朱蕴煴，朱忠年轻时在军中善用短匕，这习惯保留了下来，虽然匕首可能早已锈蚀或典当。
“忠伯，知道城里哪家当铺稍微…公道些？”朱蕴煴低声问，目光扫过街边店铺的招牌，寻找着“典”、“押”之类的字样。他心里清楚，在明末乱世，寻求“公道”本身就是一种奢望。
朱忠苦笑了一下：“老奴…老奴只知道城南的‘裕隆典’，以前…以前府里下人们偶尔去，听说掌柜的姓王，还算…还行。”“还行”两个字，他说得极其没有底气，显然也知道当铺都是吸人骨髓的地方。
两人艰难地在拥挤、肮脏的街道上穿行。朱蕴煴表面不动声色，扮演着初入繁华（或者说混乱）之地、带着几分怯懦的落魄少年。他的心跳却在胸腔里沉稳有力地搏动，大脑飞速运转，如同冷静的计算机分析着所见所闻的每一条信息：市场物价（几个铜板就能买到的枯瘦蔬菜，米价却高得离谱）、手工业水平（粗劣的铁器、暗淡的布匹）、行人的状态（普遍的营养不良、官府胥吏的跋扈）、城防的松弛……这些碎片在他脑中拼凑，印证着史书上描述的王朝末世图景，也为他下一步的行动提供着残酷而真实的参考。
“让开！都让开！”一阵粗暴的吆喝声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几个鲜衣怒马、腰挎长刀的豪奴簇拥着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疾驰而过，全然不顾街上的行人。马蹄践踏在污水里，溅起泥浆，惹来一片惊呼和低声咒骂。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躲避不及，被撞倒在地，担子里的粗陶碗碟摔得粉碎，货郎绝望地看着一地狼藉，嚎啕大哭，却无人敢上前理论。
朱忠死死拉住朱蕴煴的胳膊，将他拽到街边屋檐下，避开了飞溅的泥点。他浑浊的眼中燃烧着压抑的怒火，盯着远去的马车，拳头在袖中紧握。朱蕴煴能感受到老人手臂传来的颤抖——那是愤怒，更是对自身无力保护少爷的屈辱。
“看方向，是楚王?府的车驾…”朱忠的声音带着一种刻骨的恨意和深深的忌惮。朱九，不过是永安郡王?府这棵参天大树（也不过是依附楚王府的一个郡王?支系而已）上一条吸血的蛀虫罢了。
朱蕴煴垂下眼帘，掩饰住眸中一闪而逝的冰冷锋芒。楚王?府…未来十年，这座曾经代表着藩王尊严的府邸，连同它腐朽的主人，都将被农民军的烈火吞噬。但现在，它依旧是压在武昌府百姓，尤其是他们这小小主仆头上的一座大山。
“走吧，忠伯，去裕隆典。”朱蕴煴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扮演弱者，有时比挺身而出更耗费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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