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为真相而来。
“你的右手食指中节,有一层长期执笔留下的茧,但指甲缝里却嵌满了细密的香灰颗粒。”顾长安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你焚香的时候,不用香炉?”
昏暗中,蜷缩在角落的柳文才身形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乱发下的双眼迸射出一种被看穿的惊骇与恼怒,嘴角却神经质地抽动着,勾起一抹癫狂的笑意:“呵……呵呵……你懂什么?凡俗的器物,只会玷污了与天地沟通的纯粹。真正的洁净者,当以手捧香,以血肉之躯承载祝祷,方能直通天地,感召神明!”
他猛地向前一扑,双手死死抓住栅栏,枯瘦的脸几乎贴了上来,眼中燃烧着狂信徒般的光焰:“你以为这就完了?我告诉你,孔圣有言,三人同行,必有我师!我既为师,便必有能承我衣钵之人!我种下的种子,早已在那些虔诚的沃土里生根发芽!一个我倒下了,还会有千百个我站起来!”
三人同行!
顾长安心头剧震,一股寒流瞬间窜遍全身。
这不是一句疯话,这根本不是什么共同策划的阴谋,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传播方式——言传身教,思想植入!
柳文才不是在寻找同伙,他是在培养信徒!
他把自己包装成传道受业的圣人,将杀人的歪理邪说,一点点渗透进那些最容易被影响的妇人心中!
顾长安猛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阴森的大牢,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狱卒下令:“看好他,一个字都别信,但也别让他死了!”
回到明亮的后衙,他几乎是立刻找到了正在整理卷宗的赵铁柱。
“老赵,立刻去查!把近半个月以来,所有去过柳文才私塾听过课的成年妇人名单全部给我列出来!特别是那些家中有七到十二岁女儿,并且在邻里之间屡次抱怨自家女儿‘顽劣’、‘该好好管教’的母亲,一个都不能漏!”
赵铁柱虽然不完全明白,但看顾长安那凝重如铁的神色,便知事态紧急,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领命而去。
午后,炎热的日头炙烤着青阳县的每一寸土地。
城西,三里巷。
秦红拂一身劲装,按着刀柄,亲自带着一队衙役,雷厉风行地清查着民宅。
她的目标明确——所有私藏“净心香”或柳文才所开“宁神汤”药方的人家。
“砰!”一户人家的院门被推开。
院内,一个形容憔悴的寡妇正在晾晒衣物,看到官差闯入,顿时吓得面无人色。
“官爷,官爷饶命!民妇什么都没做啊!”
秦红拂冷着脸,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院落,最终定格在窗台下一个不起眼的瓦罐上。
她走过去,一把揭开盖子,一股熟悉的、混合着草药与檀香的气味扑鼻而来。
里面,赫然是半包尚未燃尽的“净心香”!
那寡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秦红拂的腿,涕泪横流:“秦捕头,我冤枉啊!我这都是为了我女儿好!柳先生是读书人,他说这香能让女孩家静心安性,提前清净了魂魄,来世才能投个好人家,嫁个好郎君啊!”
她的哭喊声引来了左邻右舍的围观,人群中竟有几个妇人交头接耳,甚至有人忍不住出声附和:“是啊,秦捕头,读书人的话,总归不会有错的吧?都是为了孩子……”
秦红拂听到这话,怒极反笑。
她猛地拔出腰间佩刀,雪亮的刀光在日光下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锵——!”
一声脆响,那个盛着香料的瓦罐被她一刀劈成两半,香灰与药渣洒了一地。
“为了她好?”秦红拂的目光冰冷如刀锋,扫过那寡妇,更扫过每一个围观者的脸,“今天你听信谗言,让她闻香,明天是不是就要听信谗言,给她灌药?等她死了,下一个就轮到你们的女儿!到那时,你们是不是也要跪在地上,哭喊着说自己是为了她好?!”
她霍然转身,对着身后早已怒火中烧的衙役们厉声下令:“传我命令!全城搜查!凡私藏‘宁神汤’配方、私藏‘净心香’者,一律拘押问话!我不管你们信什么狗屁道理,我只问一句——谁准你们,对自己的孩子动手?!”
冰冷而饱含杀气的话语,如一盆彻骨的冰水,浇在所有人的头顶。
人群瞬间鸦雀无声,那几个原本还想附和的妇人,脸上血色尽褪,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动摇。
与此同时,县衙停尸房内,顾长安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战争。
他将所有物证重新摊开在长案上:那根夺命的红绳、写满名字的名录、从小桃胃里取出的药渣、柳文才鞋底的泥样、以及从他指甲缝里刮出的香灰。
他取出一张干净的白纸,用炭笔画出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中心是柳文才,无数条线从他身上辐射出去,连接着私塾的学生、听课的妇人、购买香烛的家庭……
忽然,他的目光死死定格在孙郎中昨日交来的那份药方副本上。
这份药方,是城西张屠户家娘子拿出来的,字迹刻意模仿柳文才的楷体,但起笔的顿挫太过用力,墨色深浅不均,明显是模仿者心神不宁、刻意为之的产物。
而最关键的一点——药方上的“曼陀罗花”,被写成了“蔓陀罗花”!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这是读书人绝不会犯的低级错误,却是一个文化程度不高、只靠道听途说记下药名的人,最容易犯的讹误!
顾长安猛然醒悟,一股寒意直冲脑门。
有人正在自学、复制这套杀人逻辑!
而这个模仿者,因为文化水平有限,尚未察觉自己已经在一个小小的错别字上,彻底暴露了身份!
“来人!”他断然喝道。
一名衙役立刻跑了进来。
“马上调取全县各大药铺、郎中处近十日所有因‘心疾’、‘惊厥’、‘夜啼’求医的七到十二岁女孩病历!筛选出所有其母曾去过柳文才私塾听夜课的家庭!”
命令被火速执行。
半个时辰后,一份令人心惊肉跳的名单摆在了顾长安面前。
符合条件的女孩,共五人。
其中,已有三人的母亲,被不同的郎中开具了含有微量曼陀罗花粉成分的“安神剂”!
夜色降临,县衙后院,烛火摇曳。
顾长安与秦红拂相对而坐,气氛凝重。
他将自己的全部推演和盘托出。
“我们抓了一个疯子,却放任了一场精神瘟疫在青阳县滋生。”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这些人不是共谋,她们甚至彼此都不认识。但她们都坚信自己在行善,在救自己的女儿。如果我们不能从根源上斩断柳文才种下的毒瘤,今天我们救了阿梅,明天,就会有新的‘净化者’站出来,对自己女儿下手。”
秦红拂沉默了许久,她紧锁的眉头显示出内心的挣扎。
她是个捕头,习惯了抓捕罪犯,可眼前的敌人,却是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思想。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把所有听过课的妇人都关进大牢吗?那会激起民愤的。”
顾长安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不,我们不抓人。我们要让真相自己说话。”
他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小桃生前戴着的最后一根红头绳,鲜艳的红色在烛光下,仿佛一滴凝固的血泪。
“我要办一场‘公开验尸’。”顾长安盯着那根红头绳,一字一句地说道,“就在城西那座废弃的祠堂前,当着全县百姓的面,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看,小桃是怎么死的!我要让他们亲耳听听,那个他们口中的‘善人’,是如何一步步策划这场‘升天’仪式的!”
秦红拂的瞳孔骤然收缩:“你疯了?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在古代,开棺验尸已是大忌,你还要当众剖尸?万一激起民变……”
“那就让他们变!”顾长安猛地抬起头,目光如铁,直视着秦红拂,“那就让他们看看,他们口中那高尚的‘积德行善’背后,到底流了多少无辜女孩的血!堵不如疏,唯有最直观的恐惧和真相,才能唤醒这些麻木的灵魂!”
翌日正午,城西祠堂前的广场上,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
百姓们议论纷纷,有的人脸上写满愤怒,有的人眼中带着期待,但更多的人,是茫然与不安。
顾长安一袭白衣,默然立于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身后,一张盖着白布的尸床,散发着无声的寒意。
午时三刻已到。
他缓缓伸手,一把揭开了白布。
人群中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白布之下,小桃小小的身体静静地躺着,面容因处理得当而显得异常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但她肩胛骨处那青紫色的伤痕,在日光下清晰可见。
顾长安拿起一根冰冷的铜尺,当众比对伤口与那根从柳文才房中搜出的染血戒尺,形状、尺寸,分毫不差。
他高声宣读柳文才亲笔写下的名录,每一个名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人群的心上。
最后,他举起那碗从张屠户家缴获的、尚未喝下的“宁神汤”,孙济仁走上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几滴醋液滴入碗中。
一抹诡异的绿光,瞬间在药汁中泛起!
“此乃剧毒‘鬼见愁’,其主料,便是曼陀罗花!三钱即可致命!这不是安神之物,这是索命的毒药!”顾长安的声音不高,却如惊雷般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你们以为柳文才是在超度亡魂?可这个孩子,连昨天买的糖都还没吃完,在巷子里追逐蝴蝶的笑声都还没传远,就被你们口中那个满腹经纶的‘善人’,一戒尺敲晕,抛入井中,再点上三炷所谓的‘净心香’来祭拜!”
人群中,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身体一软,突然崩溃痛哭起来:“我……我昨天也给我家闺女喝了那个汤……我以为……我真的以为是为她好啊……”
顾长安的目光转向她,也扫过全场,一字一句,清晰而冷酷地说道:“现在停下,还不晚。但若再信一句谎言,下一个躺在这里的,就是你们自己的女儿!”
广场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风卷起地上的纸灰,掠过所有人的脚边,冰冷刺骨。
秦红拂站在顾长安身侧半步之后,手牢牢按在刀柄上,锐利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惊恐、悔恨、动摇的脸。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验尸,这更是一场审判。
一场对愚昧和盲从的公开审判。
而这一场审判,才刚刚开始。
就在祠堂前的喧嚣渐渐平息,青阳县的百姓们还沉浸在巨大的冲击与后怕之中时,一名衙役突然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冲破人群,嘶声高喊:
“秦头儿!顾先生!不好了!城东……城东的富春河边,又发现一具女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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