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门前的铁锁被打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顾长安没有让狱卒跟随,独自提着一盏油灯,走进了这间位于天牢最深处的囚室。
阴冷潮湿的空气混合着霉菌和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
霍镇北盘腿坐在角落的草堆上,即便身穿囚服,枷锁在身,腰背依然挺得像一杆即将刺破苍穹的长枪。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瞳孔中倒映着一点豆大的、摇曳的灯火。
顾长安没有废话,在霍镇北对面席地而坐,将油灯放在两人之间。
他摊开手掌,那枚由两半拼合而成的完整玉蝉,在昏黄的光线下,流淌着温润而冰冷的光泽。
“霍将军,我想你认识这个。”顾长安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霍镇北的目光落在玉蝉上,坚毅如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顾长安将玉蝉缓缓贴近烛火,让光线穿透玉石。
在玉蝉的背面,那行用利器新刻上去的字迹,在光影的勾勒下,显得愈发清晰、也愈发触目惊心。
“子继父志,慎对龙鳞。”
他将这一面转向霍镇北,低声问道:“这八个字,是将军刻上去的。而这枚玉蝉,是你从我父亲的实验室里带出来的,对吗?”
霍镇北死死盯着那八个字,眼神穿透了时空,仿佛回到了十年前那个烈火焚天的夜晚。
他的声音沙哑如破旧的风箱:“十年前,奉旨焚毁‘永生军’所有档案、样品的那晚,我在火场最深处,看见一个身穿白袍的男人倒在血泊里。他手里,就死死攥着这半块玉蝉。”
顾长安的心脏猛地一缩。白袍,那是现代法医和科研人员的工作服!
“我以为他是背叛计划、想要销毁证据的叛徒。”霍镇北的目光移回到顾长安脸上,带着一丝探究与审视,“可他临死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只对我说了一句——‘别让……他们……重启计划’。”
一句话,如同一道横跨时空的闪电,瞬间劈开了顾长安脑海中的所有迷雾!
他猛地闭上双眼,前世的记忆碎片疯狂涌现。
父亲顾明远,国家军工法医首席教授,三年前,在调查一桩军工集团腐败案的关键时刻,死于一场离奇的“车祸”。
警方定性为意外,现场勘查报告显示,刹车线因“老化”而断裂。
可他亲自复检过,那根本不是老化,而是被一种特制的微型钳刃,从内部精准剪断!
他追查了三年,却一无所获,直到自己也遭遇了“意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不是穿越,这是一场跨越了两个世界的谋杀和流放!
父亲用他无法理解的手段,将他的灵魂从一场必死的车祸中剥离,投送到了这个酷似古代中国的时空,而这枚玉蝉,就是信标,也是遗言!
顾长安猛然睁开眼,血丝瞬间布满了眼球。
他从怀中取出那卷已经翻得破旧的《乾南实录》残卷,就着灯火,飞快地翻到记载“禁脉引火阵”的那一页。
在书页最边缘的空白处,有一串用特殊墨水写下的、几乎与纸张颜色融为一体的数字编码。
010-8823-XXXX。
这是前世,他父亲办公室的电话号码!
而在这串数字下方,还有另一行更小的编码,顾长安之前一直以为是某种勘测标记。
但此刻,他将玉蝉凑到眼前,赫然发现,玉蝉拼合的断口处,那些看似天然形成的微雕纹路,竟然与这串编码的排列方式,完全吻合!
这不是史书!这是父亲留给他的一本加密日志!
“轰!”
顾长安的大脑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炸弹,巨大的信息流冲击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正在这时,牢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秦红拂见顾长安进去许久都未出来,心中担忧,忍不住推门查看。
“顾长安,你……”
“别进来!”顾长安头也不抬,声音急促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秦捕头,听我说!立刻去兵部,调取十年来,所有关于京郊‘铜驼冶炼场’及其周边五十里范围内的土地归属文书,一张都不能少!另外,查!立刻去查!当年负责监督焚毁‘永生军’项目的监焚官,是谁!”
秦红拂被他骤然爆发的气势震得一愣。
她从未见过顾长安如此失态,但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却让她毫不怀疑他每一个字的份量。
“你怀疑……朝廷早就知道霍镇北在做什么?”
顾长安的眼神冰冷得如同手术刀:“如果只是为了贪墨军饷、私造兵俑,霍镇北绝不会冒着天大的风险,藏着我父亲的遗物。他在等,等一个能看懂这盘棋,并且能替他父亲完成遗愿的人!”
秦红拂心头剧震,不再多问,转身便带着一股风雷之势离去。
当夜,大理寺的值房内灯火通明。
顾长安将从霍镇北那里缴获的《炼形记》残页,与工部郎中裴景行书房里抄来的《天工辑要》副本,并排铺在桌上。
他逐字逐句地对比着两种文献中关于“百炼寒铁”的配方。
很快,他发现了一个关键点。
《炼形记》中提到,要让金属液体与人体完美融合,需要一种名为“玄霜汞”的催化剂。
这种特殊的汞矿,在大乾王朝的舆图上,仅产自西南夷境内的“黑龙山”封矿。
他立刻调阅了大理寺这些年所有关于西南走私的卷宗。
一炷香后,他的指尖停在了一份五年前的案卷上。
记录显示,近五年内,几乎所有从“黑龙山”流出的玄霜汞,都通过一条隐秘的商路,最终指向了一个极其神秘的商号——“寅字号”!
寅……寅先生?
顾长安的心脏狂跳起来。
这个名字,他穿越过来后整理原身遗物时,曾在原身那早夭妹妹的日记里,看到过无数次!
就在他心神剧震之时,一名狱卒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顾……顾大人!不好了!工部郎中裴景行,他……他疯了!”
顾长安豁然起身:“怎么回事?”
“他……他刚才突然在牢里大喊大叫,然后用指甲,在墙上划出了一行血字!”狱卒颤抖着说,“他说……他说……”
“说什么?!”
“他说:‘鼓停之后,才是开始!’”
鼓停之后,才是开始?这是什么意思?
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顾长安来不及细想,抓起那两本典籍,带着阿铜,连夜策马赶回了京郊的冶炼场。
在阴森的地下洞窟中,借着火把的光亮,顾长安让阿铜指认出了祭坛最核心的方位。
他没有理会那些复杂的机括,而是直接根据《乾南实录》中记录的建筑结构图,撬开了祭坛正下方第三层的承重石板。
石板之下,是一个仅有尺许见方的暗格。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只用火漆密封的陶罐。
顾长安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陶罐,敲开火漆,打开了盖子。
罐内没有图纸,没有兵器,也没有金银。
只有一叠码放得整整齐齐,已经泛黄发脆的纸页。
封面之上,是用他无比熟悉的笔迹,写下的六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乾南实录·补遗卷一》。
而在封面的右下角,是三个让他几乎停止呼吸的落款——顾明远,手录。
他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握不住那薄薄的书页。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翻开了第一页。
一行熟悉的、刚劲有力的字迹,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若此册落入吾儿长安之手,则吾所惧之事已成。‘永生军’非妄想,其真实目的,乃是铸造一支游离于大乾律法之外的私军。其令,不出兵部,不归皇帝,唯‘寅’命是从。此军所需钱粮、器械、药材,皆由‘寅字号’商行网络供给,其财力之巨,足以撼动国本……”
风,猛地从洞窟深处灌了进来,吹得火把忽明忽暗。
顾长安的脸色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了黑暗,仿佛看到了一个由金钱、权力和阴谋编织起来的巨大网络,正悄无声息地笼罩着整个大乾。
他猛地合上书册,对身旁的秦红拂下达了穿越以来最冰冷、最急迫的一道命令。
“传我将令,调集所有能动用的捕快和禁军精锐,立刻封锁城南,济通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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