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房内,烛火幽幽,映照着顾长安专注到近乎冷酷的侧脸。
他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从死者冰冷的皮肤,到每一寸被血浸透的嫁衣。
时间在他眼中仿佛已经静止,只剩下与这具无言尸身的对话。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死者紧攥的左手上。
古代仵作验尸,往往只看致命伤,对这些细枝末节从不留意。
但对顾长安而言,濒死前的挣扎,往往会留下凶手最直接的线索。
他用一根细长的竹签,小心翼翼地探入死者蜷曲的指间,轻轻拨开。
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终于,在死者左手拇指的指甲缝深处,他看到了他想要找的东西。
那是一丝比发丝还要纤细的纤维,颜色是浓郁的靛蓝。
寻常百姓家,多用粗麻葛布,颜色也以土黄、灰白为主,绝少有如此纯正的靛蓝染料。
这颜色,透着一股官家气派。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打磨过的水晶凸片——这是他用原身仅有的几文钱,从一个西域商人手中换来的小玩意儿,现在,它成了这个时代独一无二的简易放大镜。
透过水晶凸片,那丝纤维的细节被瞬间放大。
是棉线,而非丝麻。
更关键的是,纤维的断口并非拉扯撕裂的毛糙状,而是呈现出一种利落的切面,边缘甚至有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焦黑痕迹。
顾长安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不是被指甲刮下来的,而是凶器划过衣物时,被指甲勾住的一丝残余!
利刃高速摩擦布料产生的热量,才留下了这微不可查的灼痕!
他不动声色地用竹签将这根至关重要的线丝挑出,小心地用一张油纸包好,藏入了自己破烂的袖袋深处。
做完这一切,天已蒙蒙亮。
第二天,秦红拂的身影出现在了停尸房门口。
她奉周文远的命令,前来“监督”顾长安的验尸进度,实则是来看他还能耍出什么花招。
一进门,她就看到一幅怪异的景象。
顾长安正拿着一把柔软的羊毛小刷,在一具无头女尸的肩胛骨附近,极其轻柔地扫动着,仿佛在清扫一件艺术品上的灰尘。
秦红拂柳眉倒竖,她最看不惯这种故弄玄虚的做派,冷声喝道:“人都死了快两天了,你还在这里扫什么灰?装神弄鬼!”
顾长安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头也不抬地淡淡道:“秦捕头,你追捕犯人,会看他留下的脚印。我查验尸体,看的则是它带回来的尘土。”
他将刷子从小簸箕里收集到的些微尘埃,小心地倒在一张白纸上,用手指捻了捻,凑到鼻尖轻嗅。
“尘土里有潮湿的泥土味、腐烂的木头味,还有一丝……城隍庙里独有的香火灰烬的味道。这说明,抛尸地就是第一案发现场。”
他抬起头,平静的目光直视着秦红拂,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捕头可知,一个人去过哪里,吃了什么,被什么人所伤,衣服会记得,鞋底会记得,胃会记得,甚至……指甲缝也会记得。”
秦红拂心头猛地一震。
她见过无数巧舌如簧的讼棍,见过装神弄鬼的术士,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
他的话语平淡无奇,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科学笃定,仿佛他不是在推测,而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这个昨天还被她嗤笑为“怂货”的年轻仵作,此刻眼中闪烁的光芒,竟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心悸与信服。
当天下午,顾长安借口查验县衙武库内兵器的磨损情况,申请了一块临时出入的腰牌。
武库守卫见他只是个地位卑贱的仵作,又想起他昨日被打得半死的样子,鄙夷地挥挥手便放他进去了。
武库内,寒光森森,各式兵器排列整齐。
顾长安的目光没有在那些长枪大刀上停留,而是径直走向了衙役和护院们日常佩戴的制式兵器区。
他的手拂过一排排铁尺。
这种铁尺长约两尺,非铁非木,由精钢锻打,是捕快护院巡街时常用的短兵,兼具格挡与击打之用。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柄铁尺上。
这柄铁尺的顶端,为了增加击打时的威力,特意锻造出了一道浅浅的凹槽。
顾长安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尸体颈部的伤口。
致命伤是利刃割喉,但在尸体颈椎的第三节处,有一个不起眼的骨骼压痕!
那个压痕的形状……
他从怀中取出验尸格尺,精准地测量了铁尺凹槽的宽度和弧度,数据与他昨夜记录的压痕数据,分毫不差!
这才是真正的凶器之一!
割喉只是最后一击,在此之前,凶手曾用这柄铁尺重击过死者的后颈,意图使其昏迷。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墙边挂着的几套备用护院制服。
那是一种厚实的棉布劲装,颜色……正是他藏在袖中的那种靛蓝!
他假装整理,指尖飞快地从一套制服的袖口划过,布料的质感与那根线丝完全一致。
周府护院!
目标范围,再度缩小!
傍晚时分,停尸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周少卿带着两名高大的护院,满脸桀骜地闯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正站在尸体旁的顾长安,眼中满是鄙夷与不耐。
“你一个卑贱的仵作,胆子不小啊,还真敢查?”周少卿的声音充满了威胁,“本公子警告你,别给脸不要脸!我爹给你三天时间,是让你识相点,找个台阶下,不是让你真把这当成什么翻案大戏!”
顾长安缓缓转身,将盖在尸体上的白布重新合上,对着周少卿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周公子说笑了,卑职只是奉命行事,按例查验,绝不敢有任何不轨之举。”
他转身的动作看似随意,袖口却“不经意”地在身侧的木盆边沿挂了一下。
那张包裹着蓝色线丝的油纸,悄无声息地滑落出来,掉进了木盆边一汪浑浊的泥水里。
周少卿的目光何其锐利,瞬间就瞥到了那抹在泥水中若隐若现的靛蓝色。
他的脸色微不可查地变了一下,随即被更浓的狠戾所取代。
“哼,识相就好!”他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故意一脚踢开挡路的尸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说完,他看也不看顾长安,带着护院扬长而去,仿佛只是来踩死一只碍眼的蚂蚁。
顾长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他弯下腰,从泥水中捡起那张油纸,看着里面那根依旧完好的蓝色线丝,眼神深邃如海。
周少卿,上钩了。
夜色彻底笼罩了县衙。
停尸房内,顾长安点燃了一截富含油脂的松香木,又将那柄带凹槽的铁尺架在两块砖上。
他让浓郁的黑烟缓缓地、均匀地熏烤着铁尺的握柄处。
这是他根据现代指纹学原理,复现出的最原始的“烟熏法”指纹提取技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松香黑烟的附着下,原本光滑的铁尺握柄上,渐渐浮现出了一片模糊而凌乱的指印轮廓。
顾长安屏住呼吸,取出一张极薄的、浸润过油脂的韧纸,小心翼翼地覆盖在指印最清晰的位置,轻轻按压,将那枚黑色的印记拓了下来。
指印并不完整,但足够了。
在拇指按压的位置,有一个清晰的、不规则的圆形空白。
这不是汗渍或污垢造成的,而是一个长期受力点。
顾长安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傍晚时分,周少卿右手拇指上佩戴的那枚硕大的白玉扳指。
那是长期佩戴玉扳指,不断摩挲、施力,才会形成的独特压力纹!
凶器,锁定了。
嫌疑人,也锁定了。
顾长安将所有证据一一收好,吹熄了蜡烛。
他静静地坐在黑暗中,背部的伤口依旧在隐隐作痛,但他的内心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死亡时间、微物证据、凶器匹配、嫌疑人指纹……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已经形成。
但他知道,这些东西,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或许脆弱得不堪一击。
周文远不会让自己的儿子成为杀人凶手,他只会让那个哑巴仆人成为替罪羊。
三日期限已至。
明天,就是决定生死的最后时刻。
大堂之上,等待他的,将是比这停尸房更加冰冷、更加凶险的战场。
而他手中唯一的武器,就是这些从尸体上找回的,沉默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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