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的夜来得早，铅灰色的天压着废墟，连风都带着冰碴子，刮在脸上生疼。续忆把骨灯揣在棉袄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那点暖黄的光透过布料渗出来，在衣襟上印出一团模糊的光晕，像颗跳得不规律的心脏。
草棚的门没关严，被风撞得吱呀作响，像是有人在门外踮着脚，一下下推搡着门板。续忆拢了拢棉袄，刚想起身去关门，鼻尖却突然钻进一股腥甜的味道——不是血味，是腐肉混着蜜饯的腻香，甜得发冲，又腥得恶心。
她的呼吸顿住了。
这味道，她记得。是孟家夫人当年最爱的桂花蜜，却被她用来腌过那些不听话的丫鬟的骨头。
草棚外的风停了。
门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冷风裹着那股腻香灌进来，吹得续忆鬓角的碎发乱飞。她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个身影，穿着一身绣满缠枝莲的艳红旗袍，裙摆扫过门槛，却没沾半点泥污。那女人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涂着血红的胭脂，眉眼弯弯的，看着续忆，笑得诡异。
是孟夫人。
不是那具白骨怪物，是她活着时的模样。
“小丫头，把灯给我。”孟夫人的声音柔得像水，却带着一股淬了毒的甜，“那是我孟家的东西，你不配揣着。”
续忆猛地攥紧怀里的骨灯，往后缩了缩，后背抵着冰冷的草棚壁，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你已经魂飞魄散了，”她咬着牙，声音发颤，却不肯示弱，“你怎么还能出来？”
孟夫人咯咯地笑起来，笑声尖细，像指甲刮过琉璃。她往前走了两步，旗袍下摆掠过地面，竟飘起一缕淡淡的黑烟。“魂飞魄散？”她歪着头，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我被埋在树洞里百年，怨气早就凝成了实体！苍玄那小子能镇住那些冤魂，却镇不住我——我可是看着他长大的，他的魂，有一半都沾着我的血！”
她抬手，指尖划过虚空，一道黑气朝着续忆的胸口袭来。续忆只觉得心口一阵剧痛，怀里的骨灯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烫得她几乎要松手。
骨灯里的暖黄火苗剧烈地晃动起来，像是在挣扎。
“苍玄哥哥！”续忆嘶声大喊，眼泪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孟夫人冷笑一声，指尖的黑气更浓了。“别喊了，他听不见的。”她一步步逼近，血红的嘴唇贴得很近，那股腻香几乎要把续忆呛晕，“我把他的魂锁在骨灯芯里，用桂花蜜泡着，用我的怨气养着——他现在，就是我的傀儡，是我手里的玩物！”
她的手猛地伸向续忆的胸口，要去抢骨灯。
就在这时，骨灯突然炸开一道刺眼的金光。
孟夫人惨叫一声，像是被沸水烫到，猛地缩回手。她的指尖冒着黑烟，皮肉滋滋作响，散发出一股焦糊的臭味。
骨灯从续忆怀里滚出来，落在地上，灯壁裂开一道蛛网似的缝隙。金光从裂缝里涌出来，照亮了草棚的每一个角落。续忆看见，金光里，苍玄的身影正在挣扎，他的黑袍被黑气缠绕，眼底满是痛苦，却死死地咬着牙，不肯屈服。
“娘，够了。”苍玄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破碎的决绝，“孟家的债，我替你还了百年，你还要怎样？”
孟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她不再是那个温柔的贵妇人，眉眼间的狠戾像刀子一样。“还？”她尖声喊，“你拿什么还？我守着孟家的空宅子，守着一具枯骨百年，我不甘心！我要把所有害过我的人，都拖进地狱！我要让这世上，再也没有孟家，再也没有……”
她的话没说完，骨灯里的金光突然暴涨，像一轮小小的太阳。苍玄的身影从金光里冲出来，黑袍猎猎，白发翻飞。他的手掌按在孟夫人的头顶，金光顺着他的指尖，源源不断地涌进孟夫人的身体里。
孟夫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一点点消融，化作黑烟。她的声音在金光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怨毒和不甘：“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黑烟散尽，草棚里恢复了平静。
苍玄的身影缓缓转过身，看着续忆。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眼底的痛苦还没散去，却多了一丝释然。他的身体越来越透明，像一缕烟，随时都会消散。
“续忆，”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风，“我终于……解脱了。”
续忆哭着扑过去，却穿过了他的身体，抓了个空。她的眼泪汹涌而出，喉咙里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呜咽。“别走！我求你别走！”
苍玄看着她，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和薄荷丛里那个吻一样温柔。“我会一直在。”他说，“在你梦里，在你心里，在每一个有月光的夜里。”
他的身影化作无数金光，飘进骨灯的裂缝里。
骨灯的裂缝慢慢合拢，那些金光，变成了灯芯里的一点暖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
草棚外，月光落下来，白得像霜。
续忆捡起骨灯，抱在怀里，灯壁温温的，像苍玄的体温。她低头，看见灯芯里，有一个小小的影子，正对着她，轻轻挥手。
风卷着薄荷的清香，从草棚的门缝里钻进来，绕着她打转。
她知道，他没有走。
他就在这盏灯里，陪着她，岁岁年年。
远处，传来了林默的轮椅声，还有他轻轻的咳嗽声。
续忆抱着骨灯，坐在月光里，嘴角慢慢扬起一抹笑。
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这话，他永远都不会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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