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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蚀 第七十六章 余烬缠魂

小说:镜蚀  作者:枕星梦梦  回目录  举报

灰烬冷透的时候,天彻底亮了。

风卷着焦黑的木屑在废墟上打转,像一群不肯散去的魂。续忆抱着骨灯坐在井台边,指尖反复摩挲着底座的小字,那点微弱的暖意顺着指缝钻进去,却暖不透骨子里的寒。林默坐在轮椅上,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指尖夹着支烟,烟蒂早燃到了尽头,烫得他指尖一颤,才猛地回神。白雾裹着他的脸,看不真切表情,只有轮椅碾过碎砖时的吱呀声,沉得像压在废墟上的石。

骨灯里没有婴啼,也没有血珠往下淌,只有灯壁上的婴骨泛着玉色的光,安静得像一场沉睡。续忆把脸颊贴上去,冰凉的触感硌着皮肤,她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像风掠过薄荷丛,像苍玄凑在她耳边说“别怕”。

她猛地抬头,废墟上空空荡荡,只有几只乌鸦落在焦黑的槐树枝桠上,哑着嗓子叫,声音里裹着血味。

“该走了。”林默掐灭烟蒂,伸手去推轮椅的轮子,金属轴转动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他想靠近些扶她,轮椅刚蹭到续忆的衣角,就被她猛地甩开。

续忆的眼睛红得吓人,眼底布满血丝,像两汪蓄满了血泪的潭。“他还在。”她轻声说,声音发颤,“他没走,他就在这盏灯里。”

林默的喉结滚了滚,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那盏骨灯,灯壁上的婴骨在天光下泛着冷光,看得人头皮发麻。他想起孟家老人说过的话,守墓人魂归骨灯,永世不得轮回,只能跟着骨灯的主人,直到主人魂飞魄散的那一天。

这哪里是守护,分明是另一种囚笼。

“续忆,”林默的声音艰涩,轮椅又往前挪了挪,轮子碾过一块烧裂的青砖,发出脆响,“孟家的人都走了,这座宅子……”

“我不走。”续忆打断他,把骨灯抱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要守着他,守着这座宅子。”

林默看着她,忽然就红了眼眶。他知道她的性子,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了满脸的灰,苦笑一声,驱动轮椅转向废墟深处——那里曾是正屋的位置,是苍玄消失的地方。轮椅的轮子陷进半尺深的灰烬里,他费了些力气才转回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你知道吗?当年阿莲撞槐而死,老槐树就再也没开过花。后来苍玄把孩子的骨头砌进墙里,每到夜里,这宅子就有哭声。孟家的人怕了,才请了道士来镇魂,却没想到,镇魂的符咒,反而把苍玄的魂锁在了这里。”

续忆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想起苍玄说的“赎罪”,想起他眼底翻涌的痛苦。原来他守的不是孟家的罪孽,是他自己的执念。是七岁那年,抱在怀里的那个软乎乎的孩子,是撞在槐树上的那个女人,是他一生都无法偿还的债。

风又起了,卷着灰烬往续忆的衣领里钻。她忽然觉得颈后一凉,像有人用指尖轻轻划过,带着薄荷的清冽。她猛地回头,身后只有林默的轮椅停在风里,轮子上沾着厚厚的灰,银镯滚到轮椅脚边,镯身的“阿莲”二字,在天光下闪着冷光。

就在这时,骨灯突然亮了。

不是惨白的光,是一种极淡的绿,像苍玄眼底的古井,像薄荷丛里的月光。绿幽幽的光漫出来,裹住续忆的手,顺着手臂往上爬,爬过脖颈,爬上脸颊,最后停在她的眉心。

那里,曾有过一个凉得像尸斑的吻。

续忆的呼吸骤然停滞。她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裹住了她,是苍玄身上的味道,清冽的薄荷混着淡淡的檀木,像他每次从身后抱住她时,萦绕在鼻尖的香。

“续忆。”

那个声音就在耳边,轻得像一缕烟,却震得她耳膜发疼。她猛地睁大眼睛,泪水瞬间汹涌而出。“苍玄哥哥……”她哽咽着,伸手去抓,指尖却只捞到一片冰凉的空气。

“别难过。”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笑意,一丝心疼,“我在。”

绿幽幽的光更盛了,骨灯的灯芯里,慢慢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黑袍,白发,苍白的脸,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是苍玄。他就站在那里,隔着一层薄薄的绿光,看着她,笑容像月光一样柔软。

续忆伸出手,指尖穿过绿光,触到他的脸颊。冰凉的,像薄荷的叶,像骨灯的壁。“我不走。”她哭着说,“我陪着你,哪里都不去。”

苍玄的笑容淡了些,眼底泛起一丝苦涩。“你该去好好活。”他说,“像我对你说的那样。”

“没有你,怎么好好活?”续忆的声音撕心裂肺,“你说过护着我,你说过……”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他打断。苍玄的身影越来越淡,绿幽幽的光开始闪烁,像风中摇曳的烛火。“我会一直在。”他轻声说,“骨灯在,我就在。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话音落下的瞬间,绿光猛地一收,骨灯恢复了平静,只剩下灯壁上的婴骨泛着玉色的光。

续忆的手僵在半空,泪水砸在骨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默坐在轮椅上,看着她,眼圈通红。他知道,苍玄的魂,是真的留在这盏灯里了。他驱动轮椅,慢慢靠近,从怀里掏出一包干粮和一瓶水,放在续忆脚边,声音放得极轻:“我……我先回去了。要是……要是需要什么,就托人捎个信。”

夕阳西下的时候,林默的轮椅辙印,消失在废墟外的小路上。续忆没说话,只是抱着骨灯,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续忆站起身,拿起林默留下的铁锹,开始清理废墟。

月光把铁锹的影子拉得老长,铁刃磕在砖缝里,震得续忆虎口发麻。她蹲下身,指尖抠开一块粘了焦灰的木片——那是苍玄生前常坐的藤椅扶手,烧得只剩半寸,木纹却还清晰,像他掌心的纹路。风卷着灰屑扑到脸上,她抬手抹了把,指尖沾了黑,蹭在下巴上,倒像苍玄以前打趣她时,故意抹在她脸上的灶灰。那时候他总说,“丫头,你这模样,活像偷喝了灶王爷的供酒”。

她忽然就笑了,眼泪却跟着掉下来,砸在木片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骨灯贴在胸口,暖得像他的体温,她低头蹭了蹭灯壁,声音轻得像梦呓:“苍玄哥哥,你看,这木片还在呢。”

远处的老槐树沙沙响,枝桠晃了晃,像是谁在点头。

她把木片小心揣进怀里,又握紧了铁锹。铁锹插进灰烬里,带出几粒烧得发白的米——那是除夕夜里,她和苍玄包的饺子馅,溅在灶台上,没来得及擦,就被大火吞了。米粒沾在指尖,凉凉的。她想起那晚的热气,想起苍玄往她碗里夹饺子时,指尖沾了的面粉,想起窗外的雪,落得像撒了一把碎玉。

“不急,”她对着骨灯轻声说,“我们慢慢铲,慢慢盖。”

月光落下来,白得像霜,洒在她的身上,洒在骨灯上。骨灯的光很淡,却足够照亮她脚下的路。她一锹一锹地铲着焦黑的木头和碎砖,动作很慢,很沉。铁锹又落下去,一下,又一下,在月光里敲出细碎的响。

她不知道自己要铲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自己要盖一间什么样的屋子。她只知道,苍玄在骨灯里陪着她,她就不能倒下。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薄荷的清香,浓了些。

续忆停下手里的动作,低头看着怀里的骨灯,嘴角慢慢扬起一抹笑。

“苍玄哥哥,”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月光,“我们一起,把家盖起来好不好?”

骨灯的灯壁上,婴骨泛着玉色的光,像是在回应她。

远处的乌鸦又开始叫了,声音不再嘶哑,反而带着一丝温柔。

废墟上的风,卷着薄荷的香,卷着骨灯的光,卷着两个不肯分离的魂,在夜色里,静静流淌。

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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