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病已”三字出口的瞬间,医馆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寻常百姓只觉这名字带着草根气,但落在张煜耳中,却不啻于九天惊雷!汉宣帝!未来开创“孝宣之治”的中兴之主!自己竟在他潜龙在渊时,救了他的命!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掀起滔天巨浪。
史隆和史悍在青年自报家门的刹那,身形如标枪般挺得笔直,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狂热,却又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更加深沉内敛的恭敬。
刘病已虽脸色苍白,但那双初睁时还带着虚弱的眼睛,此刻已恢复了清明,眼底深处是历经磨难淬炼出的沉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狼藉的医馆,最终落在角落里面无人色的陈虎与张槐身上。
没有斥责,没有怒视。
但那平静目光中自然流露的、久居人上(即便是落魄的皇曾孙)的审视与威仪,便如同无形的山峦,压得陈虎和张槐双腿发软,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衣襟!
“史老。”刘病已声音不高,带着病后的虚弱,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张先生于我,恩同再造。不可怠慢。诊金,加倍。”
“老仆遵命!”史隆肃然应声,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目光如冰冷的刀锋般斩向陈虎,“我家少主的诊金,可够抵张先生之债?”
锦囊口微微敞开——金光迸射!
黄澄澄的金饼,在昏暗的医馆中刺得人睁不开眼!更有一角温润无瑕、雕工精美的玉佩隐约可见,那质地,那气韵,是陈虎这等市井之徒平生未曾想象过的尊贵!
陈虎的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他放债多年,自认见过世面,但这锦囊里的财富,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边界!这……这能买下他全部身家还有富余!
“够!够了!绝对够了!”陈虎喉咙发紧,声音尖锐变形,腰弯成了虾米,脸上堆满了极致的谄媚与恐惧,“是小人有眼无珠!冲撞了贵人!冲撞了张神医!小人该死!小人这就滚!立刻滚!”他一边语无伦次地告饶,一边死死拽住同样吓傻了的张槐,连滚爬爬地挤出人群,仿佛身后有恶鬼索命。
绝对的财富碾压!
刚才还咄咄逼人的债主,此刻如同丧家之犬!
围观众人看得心神摇曳,看向张煜和刘病已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与震撼。不知谁先带的头,人群悄无声息地迅速散去,生怕多留一刻便会惹祸上身。
沸反盈天的破产危机,家族最后的根基,竟以这样一种摧枯拉朽的方式,被瞬间化解!
张煜心中巨石落地,但警惕未松。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起于青萍之末。他转向刘病已,拱手,语气平静却不失尊重:“刘公子言重,医者本分。公子体虚,还需静养。”
刘病已微微颔首,苍白脸上露出一丝带着疲惫的、真诚的笑意:“那便……有劳先生了。”他的目光在张煜身上停留,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探究。方才那场风波,张煜展现的不仅是神乎其技的医术,更有临危不乱的胆魄和洞察人心的智慧,这绝非常人。
张煜并未因对方身份可能尊贵而显得局促或谄媚,他保持着医者的专业与从容,请史隆父子将刘病已小心移至后院自己那间虽简陋却干净的房间。
“公子此次急症,凶险异常,根源在于外邪引动内虚。”张煜一边为刘病已细致诊脉,一边根据系统提供的深度分析沉声道,“《内经》有云,‘正气存内,邪不可干’。若我所料不差,公子平素是否常感脘腹胀闷,食欲不振,身倦乏力,稍进生冷或油腻便易腹泻?”
刘病已眼中精光一闪,讶异之色更浓:“先生真乃神人,确是如此!”他流落民间,心思郁结,饮食不调,脾胃虚弱已久,此事极为私密,竟被张煜一语道破!
张煜点头:“脾胃乃后天之本,气血之源。脾胃弱,则正气不足,易招外邪。此次急症,便是明证。”他转头对门口的苏绾道:“苏姑娘,烦取山药、茯苓、莲子、粳米来。”
苏绾此刻对张煜已是心悦诚服,闻言立刻转身而去,很快取来材料。
张煜亲自动手,在小泥炉前忙碌起来。他将药材细细处理,与粳米同煮,火候掌控得恰到好处。他一边操作,一边对注视着他的刘病已解释:“此乃药膳。山药、茯苓健脾,莲子安神,粳米补中。公子此时虚不受补,以此粥温养脾胃,最为稳妥。”
这番“药食同源”、“脾胃为本”的理论,在西汉堪称新颖透彻。刘病已听得目光炯炯,他见过太多医师堆砌名贵药材,像张煜这般从根本入手,细致调养的,实属罕见。
当一碗热气腾腾、米香混合药香的山药茯苓粥端到面前,刘病已尝了一口,粥品软糯温润,落入腹中,那因呕吐和疾病带来的绞痛空虚感,竟真的被一股暖流缓缓抚平。
“先生不仅医术通玄,于养生之道,见解亦深得我心。”刘病已由衷赞叹,看向张煜的眼神,欣赏之外,更多了几分引为知己的暖意。在这困顿潦倒之际,能遇此奇人,实乃天幸。
张煜谦和一笑:“公子过誉,分内之事。”
交谈中,刘病已虽未明言身份,却也透出些许信息。
“不瞒先生,在下虽姓刘,与宗室沾亲,然家道早已零落……如今,不过是漂泊之身,前程渺茫,反累史老他们随我受苦。”他语气平淡,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阴郁与沉重,却被张煜敏锐捕捉。
张煜心下了然,这是未来帝王蛰伏期最艰难的时光。他并未点破,只是温言安慰:“公子非常之人,自有云开月明之时。”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个带着迟疑又难掩热切的声音:“阿煜?阿煜可在?我是陈远!”
张煜望去,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儒衫、面容清秀却带着菜色的年轻书生站在门口,眼神复杂地看着院内——精悍护卫,气度不凡的病人,还有这个脱胎换骨的童年挚友。
记忆融合,张煜认出这是原主少时玩伴陈远,家境贫寒,读书刻苦,曾多次维护原主。后来各自艰难,少了来往。此刻前来,显然是听闻了风声。
“陈远兄?”张煜迎上。
陈远快步走进,对着张煜便是郑重一揖,语气激动:“阿煜!今日之事,我已听闻!你力挽狂澜,施展神技,真是……真是令人叹服!”他说话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屋内的刘病已及其随从,眼神深处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
“侥幸。”张煜扶起他,“陈远兄近来可好?”
陈远面露苦涩:“唉,不过是勉强糊口,闭门苦读,盼着渺茫前程罢了。”他话锋一转,热切道:“阿煜,你这里百废待兴,前堂账目文书想必杂乱。若你不弃,我愿助你一臂之力!算学、文书,我还算娴熟!”
说罢,他不等张煜回应,便主动走到前堂案几前,拿起散乱竹简,手指飞快掐算,片刻抬头,语气肯定:“阿煜,这几笔账目有误,若重新厘清,能省下不少……”
他展现出的算学能力和主动,让张煜微感意外。原主记忆里,陈远确实聪慧机敏。眼下医馆初定,琐事繁多,有个知根底、有能力的人帮忙,确是好事。
张煜略一思忖,点头:“那便有劳陈远兄了。”
陈远脸上顿时焕发神采,连连保证必当竭尽全力。
是夜,万籁俱寂。
刘病已服粥用药后已然安睡,呼吸平稳。史隆父子警醒地轮值守夜。
张煜独坐院中石阶,意识沉入系统空间。他没有先查看新手大礼包,而是首先调出了系统对刘病已的深度脉案分析报告。
【深度脉案分析报告:目标刘病已】
【体质评估:先天元气充沛,然长期郁结,脾胃虚弱,正气有亏。】
【本次急症诱因:急性酒精过敏合并特定蛋白(疑似兔肉)过敏,引发重度喉头水肿。】
【异常发现:体内检测到微量持续性毒素残留,成分复杂,初步判断为多种矿物毒(砷、铅等)及植物生物碱混合而成。】
【毒素特性:微量、长期、混合摄入,极具隐蔽性,可缓慢损害脏腑机能,削弱体质,使其易病难愈。】
【推断:高度怀疑系人为长期投毒!】
看着报告中那几行加粗的、触目惊心的文字,尤其是“人为长期投毒”那几个字,张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颈。
他缓缓抬头,望向刘病已休息的那间小屋,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这位未来天子的处境,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凶险酷烈。
这毒,来自何方?是宫中那位权倾朝野的大将军?还是其他潜伏在阴影中的势力?
救了他,是机缘,是恩情。
却也意味着,他张煜,已在不知不觉间,半只脚踏入了这帝国最核心、最血腥的权力漩涡中心。
夜风拂过,带着刺骨的凉意。
张煜清晰地意识到,明天清晨,当刘病已醒来,他做出的选择,将彻底决定自己未来的命运轨迹。是安于一隅,还是卷入这滔天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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