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宫，大殿。
死一般的寂静。
天幕的最后一行血字，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刻在了每一个人的脑海里。那不仅仅是对一项制度的批判，更是对整个士族集团，未来命运的宣判。
陈群瘫倒在地，面如死灰，口中反复念叨着：“误国……我竟是千古罪人……”他一生以维护士族利益为己任，以传承儒家道统为荣耀，却没想到，自己苦心孤诣设计的“良法”，在百年之后，竟成了埋葬时代的墓志铭。这种信仰的崩塌，比死亡更让他痛苦。
那些附议的士族官员，也个个面无人色，如丧考妣。他们看到了自己的未来，看到了自己家族的未来——在无尽的内耗与腐朽中，走向灭亡。他们引以为傲的出身、家世，在天幕的“历史铁证”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曹操走下王座，亲自扶起陈群。他的动作很轻，但眼神却冰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
“文若（陈群字文若），”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失望，“你告诉寡人，此法，能‘朝堂清明，天下归心’。可天幕告诉寡人，此法，只会‘门阀林立，皇权旁落’。你让寡人，该信谁？”
陈群浑身一颤，说不出话来。他无法反驳，因为天幕展示的，是无可辩驳的“未来”。
曹操没有再看他，而是缓缓转身，目光如电，扫过殿内所有噤若寒蝉的士族官员。
“今日天幕之课，诸卿，都看明白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看明白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臣等，知错了！”越来越多的人，跟着附和。他们不是真的知错了，而是被天幕的“神威”吓破了胆。他们知道，再坚持“九品中正制”，就是与“天意”对抗，就是与太子为敌，而太子，身后有天幕。
曹操看着这群瞬间“倒戈”的士族，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他知道，这些人不是真心悔改，只是识时务而已。但他现在需要的，不是他们的真心，而是他们的顺从。
“好。”曹操点了点头，重新走回王座，“既然诸卿都明白了，那此事，就此作罢。以后，谁再提‘九品中正’，与此人同罪！”
他这是在杀鸡儆猴，彻底堵死了士族集团，通过制度来垄断上升通道的企图。
士族官员们，纷纷跪倒在地，山呼“大王英明”。
只有曹植，静静地站在大殿中央，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废掉了“九品中正制”，只是破了士族的“盾”。接下来，他还要立起自己的“矛”——一套全新的、真正属于他的，人才选拔制度。
他走到曹操面前，躬身一揖：“父亲，‘九品中正’虽已废，但国不可一日无选才之道。请父亲给儿臣一个机会，让儿臣为大魏，设计一套新的制度。”
曹操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这个儿子的能力，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他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虽然能日行千里，但也随时可能将骑手掀翻在地。
“准。”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他知道，他必须给儿子这个机会。因为旧的已经被证明是错的，如果再不尝试新的，那大魏，就真的没有未来了。
但他也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必须时刻关注着儿子的一举一动。不能让他，走得太远。
朝会结束，百官散去。
曹植走在最后，司马懿快步跟上，与他并肩而行。
“殿下，今日之胜，可谓酣畅淋漓。”司马懿低声说道。
“不。”曹植摇了摇头，“这只是开始。真正的战争，现在才打响。”
他知道，士族集团虽然暂时退却，但他们的势力，依旧根深蒂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只会在暗中，等待反击的机会。
而他，必须在这之前，建立起自己的“班底”，推行自己的“新政”，用实实在在的“功绩”，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仲达，”他停下脚步，看着司马懿，“招贤馆的事，进行得如何了？”
“回殿下，邓艾已到，正在熟悉督察院的各项事务。钟会……也已答应，不日即将抵达邺城。”司马懿汇报道。
“好。”曹植点了点头，“告诉钟会，我为他准备了一份‘大礼’。他来了，就知道了。”
司马懿心中一动，却没多问。他知道，太子殿下的心思，不是他能轻易猜透的。
两人正说着，一个身影，从旁边闪了出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是陈群。
他看起来，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头发白了大半，腰也弯了下去，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太子殿下，”他颤声说道，“老臣，有罪。”
曹植看着他，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
“老臣……老臣有眼无珠，不识太子殿下之雄才。老臣……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陈群说着，就要下跪。
曹植伸手，扶住了他。
“陈公，言重了。”他淡淡地说道，“你没错，你只是想维护你心中的‘道’。只是，你的‘道’，已经不适合这个时代了。”
“从今天起，大魏的‘道’，要由我们自己来定。”
陈群浑身一震，抬起头，看着曹植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他苦笑一声，躬身一揖，转身，蹒跚着离去。
他的背影，显得那么孤独，那么落寞。像一个被时代抛弃的，旧时代的守望者。
曹植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丝淡淡的惆怅。
他知道，要建立一个新世界，就必须摧毁一个旧世界。而在这个过程中，总会有人，成为牺牲品。
他只是希望，这样的牺牲，能少一点，再少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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