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新宫，书房。
曹操立于巨幅舆图之前，手中木杆轻叩图面。
舆图长丈余，宽八尺，山川城池俱在其上。
汉中居西，合肥据东，荆州踞南，三地皆以朱砂画圈。
曹植立于父侧三步之外，目光扫过图上标注。
子建。曹操开口，北方已定，你亦堪大任。这天下，该如何取之？
曹植抬眼看向舆图。
父王欲问何处？
曹操木杆连点三地：汉中有张鲁，合肥有孙权，荆州有刘备。三者，当先取何处？
书房内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门外值守的许褚微微侧耳。这是魏王对公子的考校，不是寻常诗文，而是天下大局。
曹植沉默片刻，走至舆图前，接过父亲递来的木杆。
儿臣以为，天下之争，不在荆州，在汉中。
木杆重重点在汉中之地。
哦？曹操眯起眼，细说。
曹植转身面向父亲：父王可还记得天幕中，诸葛亮在隆中为刘备所谋之策？
曹操微微点头。
那日天幕播放之时，诸葛亮在茅庐中，为刘备分析天下，提出跨有荆益、两路北伐的战略。
天幕之侧，以红字标注：此策精妙，然有三险。
诸葛孔明之策，看似完美，实则将希望寄于人和，风险极大。
曹植声音平稳，其一，荆州乃四战之地，易攻难守。
其二，将集团半数兵力交于一员大将，此人若有闪失，则满盘皆输。
其三，此策完全忽略了盟友孙权之野心。
许褚在门外暗自心惊。公子这番话，句句对应天幕中的失败画面——关羽败走麦城，刘备夷陵大败，蜀汉从此一蹶不振。
曹操未表态，只是静静看着儿子。
曹植继续道：儿臣观天幕多日，见蜀汉之败，皆因将希望系于不可控之变数。
荆州难守，关羽性傲易失，东吴背信弃义，此三者皆为变数。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做？
取汉中。曹植木杆再次点在汉中，汉中张鲁，暗弱无能，内部矛盾重重。其手下大将杨松，贪财好利，可重金诱之为内应。其客将马超，与刘备貌合神离，可派人离间。
曹操眼中精光一闪。
拿下汉中，则如高屋建瓴。曹植木杆由汉中顺势而下，益州门户大开，刘备坐立不安。取汉中，图巴蜀，而后顺江而下，则荆州、江东，可传檄而定。
况且，汉中乃秦岭天险，一旦为我所有，便是铜墙铁壁。刘备若想北上必经此地，东吴若想西进亦需仰我鼻息。此一地，可制两家命脉。
这番分析，逻辑清晰，层层递进。
比天幕中诸葛亮的隆中对更具操作性，比历史上曹操自己的选择更有前瞻性。
曹操听完，沉默良久。
他在舆图前踱步，木杆在手中轻转。指着汉中，又指荆州，最后指合肥，嘴里念念有词。
汉中、荆州、合肥……汉中、巴蜀、荆州……
许褚在门外屏住呼吸。
他见过魏王无数次做决断，却从未见过如此慎重。这不是在听一个十几岁孩子的意见，这是在权衡天下大势。
终于，曹操停下。
他一把抢过曹植手中木杆，指着舆图，放声大笑：好！好！好！
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响亮。
孤得子建，如高祖得张良！天下，可定了！
他转身看向曹植，眼中竟有些湿润：子建，你可知，为父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曹植微微躬身：儿臣不敢当父王如此赞誉。
不。曹操摇头，你当得起。
他走到曹植面前，伸手拍了拍儿子肩膀：为父戎马半生，打下这半壁江山，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想找一个能看懂天下棋局的继承人吗？
你刚才这番话，让为父看到了希望。
书房外，许褚眼眶泛红。
他跟随魏王二十余年，何曾见过主公如此动容？
那些年，魏王对几位公子虽有疼爱，却从未有过如此认可。
就在这时，夏侯惇的声音在廊下响起：王上可在？有急报。
曹操收敛情绪：进来。
夏侯惇推门而入，手中拿着文书：王上，探子回报，刘备近日频繁派人入川，似有异动。
曹操接过文书扫了一眼，递给曹植：子建，你看。
曹植接过细看。刘备正暗中联络益州张鲁，似乎也在打汉中的主意。
父王，曹植抬头，此事不可再拖。刘备若先取汉中，则我军腹背受敌。
曹操点头：你说得对。夏侯惇，传令，召集众将，三日后议事。
是。
夏侯惇离去后，曹操又看向曹植：子建，这三日，你再替为父详细推演一遍取汉中之策。
要兵力部署，要粮草筹备，要进军路线，一样都不能少。
是，父王。
曹植躬身退下。
走出书房，他长舒一口气。
今日这一场父子对谈，他知道自己过了一道关。
不是诗文的关，不是才华的关，而是能否为君的关。
当晚，魏王府，曹操的寝宫。
曹操批阅完最后一份军报，揉了揉眼睛。
侍从送上热茶，他接过，慢慢啜饮。
王上，侍从小心翼翼地问，可要歇息了？
再等等。曹操摆摆手。
他在等一个人。
不多时，荀彧推门而入。
文若。曹操示意他坐下，孤今日与子建谈了天下大势。
荀彧微微一笑：王上可满意？
何止满意，曹操放下茶盏，简直惊喜。
他将白天曹植的那番分析，一字不落地复述给荀彧听。
荀彧听完，沉吟片刻：子建公子，确有大才。
不止是大才，曹操站起身，在寝宫内踱步，是有帝王之才。
这五个字，分量极重。
荀彧抬头看向曹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王上，您是认真的？
孤从未如此认真过。
曹操停下脚步，文若,你跟了孤这么多年，见过子桓、子建、冲儿，你说，谁最像孤？
荀彧沉默。
子桓像孤，但只学到了孤的狠，没学到孤的度。
曹操自问自答，冲儿聪慧，但太过天真，这乱世不适合他。至于子建……
他顿了顿：以前，孤以为他只是个耽于诗酒的文人。但今日一谈，孤才发现，他不仅有才华，更有谋略，有大局观，有决断力。
最重要的是，曹操转身看向荀彧，他让孤看到了这天下的另一种可能。
另一种可能？
对。曹操点头，不是靠杀戮征服，而是靠制度、靠人心、靠长远的规划。
这些年，孤一直在想，孤打下的这片江山，能不能传下去？子桓能守，但未必能拓；冲儿能和，但未必能争。唯有子建……
他没有说完，但荀彧已经明白了。
王上，荀彧斟酌着说，子建公子确有大才，但毕竟年轻，若要托付大任，还需再观察。
孤知道。曹操重新坐下，所以，这次取汉中，孤会让他参与。
让他在后方筹谋调度。孤要看看，他在纸上谈兵之外，能不能真正运筹帷幄。
荀彧点头：王上英明。
两人又谈了许久，直到夜深才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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