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判官那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技术性社死暨情感大揭秘“闹剧，余波还没完全在地府消散，茶余饭后还能听见几个鬼差凑在一起，挤眉弄眼地复述着“孟婆大人晚安“的梗。可陈卷这边，却没太多闲工夫回味那场大瓜了。他发现自己手底下这个改革小组，气氛开始变得...有点拧巴，像是一件没晾干就穿上的内衫，贴着魂体，说不出的别扭。
表面上看，那真是形势一片大好，不是小好，而是大好！好得简直能让鬼笑醒的那种。
“馗哥“联名孟婆汤的限定手办，第一批五千个，上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被抢购一空，预约排队都排到明年中元节了，听说黑市上价格已经翻了三番还不止，搞得钟馗本尊最近走路都带风，见鬼就问“俺老钟这形象，俊不？“。地狱电竞联赛更是火爆得不像话，奈何桥边新搭的、用怨气凝结成的全息投影直播看台天天鬼满为患，加油声、叫骂声（当然主要是骂队友菜得像刚过完头七）震得忘川河水都在抖，广告赞助商的功德点跟不要钱似的往里砸，砸得陈卷都怕这“幽冥能量核心“会不会因为功德点太多而“营养过剩“宕机。就连以前只能放任其污染环境、连鬼都嫌的忘川河底淤积怨气，现在都被新技术收集起来，提纯、转化，输送到“幽冥能量核心“去发电了，据说效率还挺高，解决了地府部分区域的照明问题，连十八层地狱最底下那几层，照明都从以前的“伸手不见五指“提升到了“勉强能看见五指“的水平。
一切数据都在表明，陈卷当初在阎王爷面前拍着胸脯立下的“三个月扭亏为盈“的军令状，不仅有望完成，甚至可能超额！超额的部分，没准儿还能让他换掉那把一坐上去就吱呀乱叫、仿佛随时要散架的破太师椅。按理说，他这个改革办主任，走路都该带风，睡觉都能笑醒，功德点入账的“叮咚“声就该是他的安魂曲。
可陈卷就是觉得不得劲。像是有只无形的小鬼手，在他魂核深处轻轻挠啊挠，不疼，但膈应，让你坐立不安。
以前开小组例会，那叫一个热闹，跟阳间菜市场抢特价鸡蛋有得一拼。他话还没说完，马面小乙，就是那个脑子活络、总有些奇思妙想、恨不得把“创新“俩字刻在长长马脸上的年轻鬼差，肯定会第一个蹦起来，手指头戳着虚拟投影嚷嚷，唾沫星子都能喷到前排鬼差的脸上：“老大！老大！且慢！我觉得这个怨气发电的项目，接入端口可以再优化一下！搞个智能分流，怨气峰值的时候走主通道，平时走备用回路，能效比至少能提升零点五个百分点！“
他旁边那个块头大、心眼实、一根筋通到脚的牛头阿傍，就会一边挠着他那对硕大、据说能顶穿三堵墙的牛角，一边瓮声瓮气地、毫无创意地帮腔：“嗯呐，俺...俺也觉得小乙说得在理。“虽然大部分时间他可能根本没太听懂小乙在说啥。
就连平时胆子最小、说话跟蚊子哼哼似的、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玉简里的文书鬼秋云，也会抱着她那块宝贝玉简，怯生生地、像是怕被谁听见一样补充一句：“陈...陈大人，根据往期数据模型推算，这个...这个推广方案的投入产出比，可能...可能还需要再核算一下下，我总觉得第三项支出有点...有点模糊...“
那时候虽然吵吵得他脑仁儿疼，但陈卷觉得得劲，有活力，有烟火气！像一锅咕嘟咕嘟冒泡、食材丰富的麻辣火锅，虽然闹腾，但香啊！有魂气儿！
现在倒好，他站在前面，对着虚拟光幕布置任务，底下鸦雀无声，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鬼火飘过时那细微的“呼呼“声。只能看见一排排或长或短、或尖或圆的鬼脑袋低着，魂力凝聚成的触须在玉简或者特制纸张上划拉出“沙沙“的声响，跟一大群饿了三千年的蚕在疯狂啃噬桑叶似的。他讲完了，环视一圈，例行公事地问：“大家有什么意见或者补充吗？有什么想法都可以提，畅所欲言嘛！“
台下齐刷刷摇头，动作整齐划一得像是被同一个程序操控的木偶。
“没有。“
“全听大人的。“
“大人决策英明。“
声音平淡，毫无波澜，听不出是真心还是敷衍。然后他一说“散会“，好家伙，那场面，众鬼溜得比被黑白无常拿着加强版勾魂索全力追捕还快！“嗖嗖“几声，带起几缕阴风，眨眼功夫，会议室就只剩下他一个鬼，还有空气中残留的、各种阴魂匆匆离去时搅动的、带着一丝凉意的气流，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感。
最离谱的一次，他中途想去趟茅房（地府雅称“净魂阁“，其实就是个能把魂体杂质暂时剥离排出的阵法小隔间），刚拐过那条总是阴风阵阵、墙皮掉得跟得了牛皮癣似的走廊，就瞅见马面小乙和牛头阿傍俩鬼，脑袋凑得极近，几乎要贴在一起，在角落里嘀嘀咕咕，小乙还用手比划着什么，表情有点...激动？阿傍则听得直点他那颗大牛头，牛鼻子还喷出两小股带着疑惑的白气。
陈卷心里一乐，嘿，这俩小子总算恢复点活力了？在憋什么大招呢？他放轻脚步，想凑过去听听他们在讨论啥新点子，是不是又想出了什么能赚大笔功德点的骚操作。
结果他刚靠近，脚步声一响，那俩鬼跟同时被雷劈了似的，“唰“地一下闪电般分开，瞬间站得笔直，肢体僵硬得像是刚从冰封地狱里捞出来的，比阎罗殿门口那两尊石狮子还板正，还肃穆。
马面小乙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僵硬、嘴角抽搐的笑容，眼神飘忽不定，根本不敢跟陈卷对视，没等陈卷开口，就此地无银三百两地、用仿佛喊口号般的声音大声来了句：“报告老大！我们...我们正在严肃而深入地讨论奈何桥近期魂流拥堵问题的优化方案！争取...争取提出切实可行的解决策略！“
陈卷：“.......？？？“
他看看小乙那张写满了“我在说谎，快来拆穿我“的马脸，又看看阿傍那无处安放、硕大牛蹄子下意识地搓着地面、差点把走廊青石板抠出个坑来的窘迫样，心里头顿时有一万头羊驼驼着草泥马奔腾而过，扬起的灰尘都能把他淹没。你一个主要负责IP形象开发、周边产品运营和市场推广的，跟你一个主要负责场地安保、秩序维护和防止鬼魂插队打架的，凑在一起，脑袋贴脑袋，神秘兮兮地讨论奈何桥拥堵优化方案？这跨界是不是跨得有点太他娘的离谱了？都快跨出银河系了！你怎么不干脆去讨论六道轮回转盘的轴承该怎么上润滑油呢？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干，刚想问问他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他，但那俩鬼一副“求别问，问就是奈何桥，再问就跳忘川河“的视死如归、坚贞不屈状，让他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噎得他魂核都有点不舒服。最后他只能干巴巴地、带着点自己都能听出来的无奈摆摆手：“啊...好，好，讨论吧，继续...继续深入讨论...“然后眼睁睁看着那俩鬼如蒙大赦，像是被赦免了滔天大罪一样，脚底跟抹了幽冥滑油似的，“哧溜“一下就窜没影了，留下陈卷一个鬼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对着斑驳的墙壁和嗖嗖的阴风凌乱。
这事弄得陈卷心里更膈应了，像是有根鱼刺卡在了魂核里，不上不下。他开始严重怀疑鬼生，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领导方式出了重大问题？给大家的压力太大了？还是
某天，他实在憋得慌，心里跟猫抓似的，便溜达到奈何桥头，凑到正在那口仿佛能装下整个星辰大海的巨大汤锅前、面无表情搅和着的孟婆旁边。他鬼鬼祟祟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没别的鬼注意，这才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问道：“孟婆大人，您老人家见多识广，历经沧桑，帮我分析分析...您说，我是不是...是不是该换种口味的彼岸花香水了？我最近发现他们都躲着我，见我就跟见了鬼...啊不是，见了瘟神似的，是不是嫌我身上这味儿...太重了？有点冲鼻子？“
孟婆头也不抬，仿佛陈卷不存在一样，继续用那根比她腰还粗、油光锃亮的长柄勺子，匀速而有力地搅动着锅里那五彩斑斓、不断冒着诡异气泡的汤水，苍老沙哑的声音毫无波澜，像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又像在嫌弃一块粘在锅底的糊锅巴：
“你身上只有穷味。“
陈卷：“...“他下意识地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虽然魂体没啥实质味道），一脸悻悻。得，白问，还挨了顿扎心大实话。
他蔫头耷脑地往回走，心里的困惑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这团队氛围，到底是怎么了？明明业绩上去了，功德点哗哗来了，鬼心却散了，队伍不好带了？那种感觉，就像是明明打赢了一场关键战役，缴获了无数战利品，凯旋回营时，却发现自己的兵看自己的眼神都不对了，充满了...躲闪和一种难以言说的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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