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板上的血珠被太阳烤得发暗,像一颗颗不肯滚落的漆。
段七寸用袖口去擦爷爷嘴角,反而把血迹抹成凌乱地图;
那地图里,有洱海的弯,有苍山的刃,还有一个她从未离开的圆。
“回……回家。”
爷爷推开她,声音哑得只剩气流。
柴油机再次响起,却是倒挡,船尾喷出一道黑龙般的烟,把碎裂的青花罐片、学生证、连同那辆共享单车残骸一并卷进仓底。
七寸想伸手去捞,爷爷按住她:
“碎片归水,归不得人。”
靠岸时,拆迁办的蓝色围挡已经支到石阶口。
两个穿反光背心的小伙子正围着祖宅拍照,无人机的蜂鸣像催命的蚊。
见他们抬着破船板上岸,其中一人高举平板:
“段保昌?今天之内签协议,奖励两万,明天就只剩一万。”
爷爷没应声,把胸口血渍往青布衫里一掖,单手托起铜铃。
铃舌空响,无人机突然失去平衡,一头栽进洱海,溅起的水花恰好打湿了平板屏幕。
“封建迷信!上瘾是吧!有钱不赚王八蛋呀!”穿反光背心的年轻人后退半步,却不敢再嚷。
跨过门槛,七寸才看见——
正厅佛龛前,多了一台白色便携复印机,像闯入庙堂的外星生物。
纸袋被抽出一半,户口页的影子在荧光灯下薄得透明。
母亲?
她心跳猛地提速,随即意识到不可能:杨穗还在珠海的直播间里喊“宝贝们”,不会回来。
果然,佛龛侧帘掀开,走出的是舅舅段河。
他一身湿地巡护队的浅绿制服,袖口却沾着可疑的湖藻,与方才湖心的颜色一模一样。
“复印三份,交拆迁办、教育局、派出所。”
段河晃了晃手里的牛皮袋,发出清脆的“哗啦”声,像给鱼过秤。
“什么时候能还给我?”七寸冲口而出。
舅舅没答,目光落在她血迹未干的手指:
“送魂失败?”
爷爷突然剧烈咳嗽,血点溅在复印机白盖上,像一枚枚小型的印章。
段河皱眉:“保叔,你再吐血,就得去医院。医院问起来,我怎么说?说你在洱海给共享单车做法事?”
爷爷抬起头,瞳孔里映出佛龛画像里的鲤鱼,声音却稳得出奇:
“三日内,再送一次。户口页,原封不动还。”
说完,他伸手把复印机盖“啪”地合上,血迹被压成一朵暗红的梅花。
夜里,七寸躺在阁楼小窗下。
风把拆迁通知吹得哗啦响,纸角一下一下拍打瓦片,像有人在外面数她的脉搏。
她悄悄起身,赤脚踩在杉木楼梯上,吱呀声被远处洱海的浪掩盖。
佛龛前,长明灯晃出一圈橘黄。
户口页静静躺在供桌正中,像被供奉的另一尊神。
她伸手,指尖刚碰到纸边——
“别动。”
黑暗里,段河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想要?拿三次送魂来换。第二次,必须送活人。”
七寸心脏猛地一坠:
“活人?疯了活人”
“对,活人的魂,才有身份证。”
段河从阴影里走出,手里把玩着一张新打印的表格——
《洱源县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变更申请书》。
申请人那一栏,已经签上了爷爷的名字,可继承人后面,空白得刺眼。
“填谁?”七寸声音发颤。
段河俯身,热气混着薄荷烟味喷在她耳侧:
“填你,就得先送一个活人。规矩如此,火居道士不能给自己留后路。”
窗外,一轮上弦月细得像鱼钩,钩住整片洱海的波光。
七寸忽然看清了——
户口页不是钥匙,而是诱饵;
佛龛不是神坛,而是囚笼;
爷爷咳出的血,正在月色里一寸寸变成新的锁链。
黎明前最黑的一刻,她做出决定。
要送活人魂,就送那个最不该被送的人——
她自己。
但在那之前,她得先找到一个人,把她从十四岁的水里拉出来。
杨小页。
只有杨小页,知道她十四岁那天为什么差点淹死在洱海。
天边泛起蟹壳青时,七寸把佛龛前长明灯吹灭。
灯芯冒出的白烟,像一条细小的路,蜿蜒向2005年的湖心。
她握紧铜铃,舌尖尝到铁锈——
那是昨夜咬破的唇,也是即将敲响的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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