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缠到这一带时,已经不再像先前那样劈头盖脸地砸,只是冷冷地往人衣缝里钻。
柳溪村口前的山道收紧成一道窄口,一边是往下塌的泥坡,下面就是看不见底的黑影和溪声;一边是乱石凸起,像几只歪倒在地上的石兽,把路面挤得只剩容两三人并肩而行。
泥深到脚踝,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啵”地一声黏腻的响。
张伟趴在土坎上,手指扣住一块湿滑的石头,整个人贴得极低。火光从下方掠过时,他能清楚看到山道上的景象——
三名乡团探子,穿着打了补丁的短褂,腰间别着短刀、木棍,前头那人还有一面半旧的木盾,盾角挂着一条泥水糊住的黄布,一角被雨冲开,隐约看得到上面的符文。
那是青州败兵落下的布条,被当成战利品拴在盾上。
他们正押着两个人往柳溪方向去。
一个白发夹杂灰泥的老农,手被粗绳反绑在身后,嘴里夹着泥,走得东倒西歪;另一个,是个年轻女子,衣裳被扯烂一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粗布,脚踝上沾着泥,脚几乎是被拖着在路面上划。
她就是阿柒先前说的——柳溪村女。
“柳月。”阿柒在他身边,声音轻得快要被雨吃掉,“她娘在柳溪……卖菜的。”
张伟喉咙一紧。
柳月的脸被火光一照,苍白得厉害,眼里全是惶恐,可没有疯乱,只是咬着牙,努力不让自己整个人跌倒。她不再大声哭,只是低低地喘,偶尔挣一下绳子。
“快点走!”走在前头的探子回头骂了一句,“杜氏家要人,你们这点破命算什么?”
他刻意抬高声音,仿佛特意要让两人听清。
老农嘴里带泥,还是挤出一句:“杜……杜家要人做苦役,郡里也不管一管……”
“郡里?”探子啐了一口,“郡里顾得了你们?东边打仗打成啥样了,青州败兵一拨一拨往这边冲,谁还管你柳溪几个泥腿子?”
老农被他一脚踢在腿弯上,跪进泥里,发出一声闷哼。
那句话,却像一把钝刀,沿着山道划过张伟的心。
郡里顾不得民命。
县捕卒抓一拨人去献功,杜氏乡团再抓一拨去做苦役,谁都可以踩在这些人头上。
如果他们现在退开,柳月和老农,很快就会被拖进那座他没见过的“杜氏庄子”,再也走不出来。
张伟的指尖因为用力,已经被冷石磨得发麻。
“前头那人是头。”阿柒盯着山道,“盾在左,刀在右。他顾得上前顾不上后。后头两个绑人,手都被绳子牵着,反应慢。”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平淡,但每一个判断都极准。
张伟的心跳得厉害,却又不由自主地顺着这话往下想——
前头的头目要控盾,要探路;后头两个人一手拎绳一手拿棍,若是突然出事,第一反应一定是抓住人,不是反打;而现在的地形,又刚好到了最窄的地方。
一侧乱石逼路,另一侧泥坡往下塌。
他们不愿久停,只会硬着头皮往前挤——这是破绽。
“现在……动吗?”陈豹握着刀,手背青筋暴起,憋得额头都是汗水。
他并不怕血,他怕的是,错过这一刀之后,前路再没有机会。
张伟喉咙干涩,呼吸却越来越重。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破庙里的尸体、县捕卒的脚印、溪水里漂着的麻鞋和竹简,老农跪进泥里的样子,柳月刚才那一眼。还有书页上那句他没读透却记住的“心即理”。
如果此刻转身离开,那以后再说什么“心学”“理”,都会变成笑话。
他知道这是杀戮,是真正的杀戮。
一旦喊出那句“动手”,接下来就是血、骨头碎裂、叫喊与倒地。
他的手在发抖。
可那种“不能不救”的感觉,比恐惧更重。
张伟咬紧牙关,压低声音,尽力把现代的语气压缩成一点古意:
“等他们……再近一些。前头那个绕过乱石时,脚会慢——那时,你先落下去,先……砍他盾外那只手。”
陈豹眼睛一亮:“成!”
阿柒补了一句:“我割绳。”
张伟点头:“我……推上面那根树枝,让泥滑下去,绊住后头两个。”
说完这话,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抖。
可这一次,没人笑他。
陈豹只是狠狠吸了一口气,把刀往手心一拍,整个人像一头压在圈里的猛兽,等待栅栏打开。阿柒则像一根影子,已经沿着土坎往前挪,找到了最合适的落脚点。
山道上的三个人越走越近。
“快走!杜氏家等人呢!”为首的探子又催了一句,“再晚,县里那帮捕卒又要来抢人了。”
另一人骂骂咧咧:“抢就抢呗,只要先到手,是杜家的就是杜家的,县里的,管得着?”
他们说话间,已经到了乱石最窄的那一段。
火光照在石头上,晃出一大片冷光。头目抬盾护在左侧,右手按刀,脚下不由自主地慢了一慢,要绕过突出的石角。
就在这一瞬——
“现在!”张伟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吐出这两个字。
话音未落,陈豹已经像一块大石头,从土坎上轰然砸下去。
他整个人顺着泥坡滑落,借着溜坡的速度,右手短刀自下而上猛地一抡,正砍在头目握刀的那只手腕上。
“啊——!”一声惨叫炸开。
血在火光下喷了一串红,短刀脱手飞出,连盾也被撞歪。头目半个身子被撞向乱石,一脚踩空,整个人朝泥坡那边侧倒。
几乎同一时间,阿柒也从另一侧的树根后掠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短的刀。他没有去砍人,而是精准地冲着捆着柳月和老农的绳索一划。
粗绳在雨水浸泡下早已发软,刀刃一过,绳子立刻断了两截。
柳月本来被拽得踉跄往前,一下子失了束缚,整个人往旁边一扑,膝盖重重砸进泥里,却本能地抱住头。老农腿一软,整个人跪地,随即连滚带爬往路边缩。
“谁——谁?!”剩下的两名探子反应过来,怒吼着举棍就砸。
张伟这才从土坎上滑下。
他不会打架,手里只有一根之前阿柒递给他的粗树枝。落地那一刻,脚在泥里一滑,他险些摔倒,慌乱中本能地用力一推——
那根被雨水打得松动的树枝,带着一大片湿泥朝山道上滚下去,正好撞在一名探子的膝弯上。
那人脚下本就打滑,被这么一绊,整个人仰面倒翻,砸向下坡边缘,脚在泥里拼命蹬了两下,差点滑下去。
“陈豹!”张伟吼了一声,嗓音因紧张变得沙哑。
“来!”陈豹已经扑向还没完全失去反击能力的头目。
头目捂着手腕,痛得直抽冷气,见状怒极反扑,用左手抡起木盾当武器。盾面横扫,在狭窄的山道上带起一片泥水。
陈豹直接用肩膀硬撞上去。
“砰!”
盾角撞在他肩头,沉闷一声,他闷哼,却趁势往前一挤,整个人顶在那人胸口,刀锋顺势从盾边探出,狠狠插进对方肋下。
血热乎乎地喷在他手上。
头目眼睛瞪大,不敢置信地低头看了一眼,嘴里吐出半口血,整个身子被他顶着撞向乱石,再也没有声息。
另一名探子刚从泥坡边缘挣扎起来,看到头目倒下,脸上的狠意瞬间崩成惊恐。他抬起木棍,想要砸向最近的目标——张伟。
张伟只觉得一片阴影扑来,本能地举起树枝一挡。
“啪!”的一声,树枝被打断了一截,震得他手臂发麻,整个人往后踉跄。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旁插入。
“滚开!”
陈豹脚下在泥里一蹬,借着惯性整个人横冲过来,肩膀撞在那探子腰间,如同一头牛顶着一只瘦狗。那人连人带棍被他撞飞出去,滑向泥坡,一路翻滚,发出“嗷嗷”的惨叫,最后“扑通”一声滚下坡去,压折了几根树枝,不知道是死是伤。
山道瞬间安静了半数。
只剩下刚刚被阿柒割断绳索、此刻惊魂未定的柳月和老农。
“快离开路中间。”阿柒抓住老农的肩,将他往乱石边一推,又伸手拉了柳月一把,“蹲低。”
柳月整个人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喘气急促。她被拉到路边时,手还本能地缩了一下,像是下意识防备。
抬眼时,却正对上张伟的视线。
火光忽明忽暗,照在张伟脸上,把他原本略显稚嫩的五官拉得有些紧。他同样在喘,手还在发抖,握着那截断了的树枝,指关节发白。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步远,看了彼此一瞬。
柳月的嗓子像被东西卡住,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她只是死死咬住嘴唇,眼里的恐惧里,第一次多出一点别的东西——那不是“崇拜”,也不是“感情”,只是一个在泥里被拖得快要窒息的人,突然抓到了一根绳子的那种本能依赖。
“站得住吗?”张伟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哑,“先……先靠边。”
柳月点了点头,却脚一软,差点又跪下去,是陈豹顺手一托,把她扶在乱石旁边坐下。
老农喘着粗气,连声道:“谢、谢小哥……要不是你们,老汉今日怕是要被抓去修什么庄墙了……郡里顾不得这些命,谁管我们……”
他嘴里带着满满的绝望与恨意,说到“郡里”两个字时,声音发颤。
张伟听得心里一涩,却来不及回话。
雨声里,又传来一阵不同于刚才的脚步——更整齐一些,却同样急促。
阿柒抬头,侧耳听了两息,脸色冷了几分:
“县捕卒的人。”他吐出一句,“他们在围柳溪。”
山道尽头,远远亮起一串新的火光。
第五章泥坡截杀,一刀救下柳溪女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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