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灵残核在掌心发烫。
陆清平闭目凝神，将意识沉入那片温润的琥珀光泽。他没有主动“探查”，而是像当初面对秽土之种那样，释放出一缕带着“理解”与“倾听”意味的意念。残核中地灵解脱前的安宁余韵，如同一叶轻舟，载着他微弱的意识，漂向山洞口那片被符纸封锁的污染屏障。
触碰到屏障的瞬间，刺骨的冰冷与混乱涌来！
那是比秽土之种更凝练、更“有序”的污染。它不像无意识的吞噬，更像某种……被精心培育的“饥渴”。
穿过屏障，意识沉入山洞深处。
黑暗。粘稠的、仿佛能将灵魂冻结的黑暗。然后，感知开始捕捉到“存在”——
十七个。
十七个微弱的人族生命气息，散布在洞穴各处，如同风中残烛。其中大半已经陷入昏迷或麻木，意识涣散如破碎的泡沫。唯有一个，蜷缩在洞穴最深处角落的，意识还保持着惊恐的清醒。
是个小女孩。
陆清平的意念轻轻触碰到她的意识边缘。瞬间，破碎的画面与情绪汹涌而来：
“阿爹……为什么……月儿会飞……会发光……”（约五岁，被父亲高高举起，望向山壁上那个散发柔和白光的天然岩洞，那是未被污染的“灵眼”。）
“青霞宗的仙长说……灵眼能保佑部族风调雨顺……要我们定期供奉灵力……”（八岁，目睹穿着青霞道袍的修士在洞口布置阵法，部族长老们恭敬跪拜。）
“灵眼的颜色……变了……”（十岁，某次月圆后，洞口白光染上灰斑，聚落开始有人莫名昏睡，灵力流失。）
“它在吃人！阿姐被选为‘侍眼者’……进去后再也没出来！”（十一岁，恐惧的耳语在聚落流传，巡逻的守卫增多，所有人看向山洞的眼神变得复杂。）
“轮到我了……”（现在，十二岁的脸庞苍白，被两名面无表情的护卫送入山洞，铁栅栏在身后关闭，符纸光芒映着她绝望的眼睛。）“阿爹说……是为了全族……可是……好冷……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画面之外，还有更多杂乱的意识碎片从其他囚徒处飘来：
“第三批了……青霞宗给的‘镇灵符’根本没用……灵眼越来越饿……”
“长老们疯了……他们想控制灵眼的力量……反噬了……”
“山腹深处……祭坛……古老的……不能惊动……”
“眼睛……它在看……它在等……”
最后这句意念来自洞穴最中央一个几乎消散的意识——那是一位前任长老，也是第一批被送入洞中试图“安抚”灵眼的牺牲者之一。他的意识即将彻底融入污染，仅剩最后一点执念：
“灵眼……本是山神之眸……青霞宗以‘万灵血污阵’污染它……想炼成窥探地脉天机的……工具……但它有自己的意志……它在反抗……所以需要活人灵力……喂养……延缓反噬……逃……告诉外面的人……毁掉祭坛中央的……血髓晶……”
意念到此戛然而止，那位长老的意识彻底消散，化为污染的一部分。
陆清平猛然睁开眼睛，额头渗出冷汗，呼吸急促。心口薪火碑碎片剧烈震颤，传递出强烈的警示与……一种冰冷的愤怒。
“城主？”身旁护卫的低唤让他回过神。
“没事。”陆清平压下翻涌的情绪，看向刚刚返回、身上还带着夜露的顾倾城和裴元让，“你们发现了什么？”
顾倾城脸色罕见地凝重：“聚落自称‘守山部’，已在此地生活超过十代。他们崇拜山腹中的‘灵眼’，认为那是山神赐予的福源。但三年前，灵眼开始异变。部族最初以为是山神震怒，后来发现是青霞宗当年布置的‘滋养阵法’被暗中改造成了污染源。部族曾试图反抗，但青霞宗留下了一个金丹期的傀儡印记，一次出手就镇压了三位最强的族老。之后，长老会妥协，开始每月选一名族人送入山洞，名曰‘侍奉’，实为献祭——以活人灵力喂养被污染的灵眼，延缓它彻底暴走、吞噬全族的时刻。”
裴元让接着道：“我摸到了山洞侧后方，有一条极隐蔽的裂缝，通向山体深处。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中央有一座古老的石砌祭坛，样式不属于守山部，甚至可能比青霞宗的历史更久远。祭坛上供奉着一块头颅大小的暗红色晶体，正在不断吸收从山洞方向涌来的灰败气息，以及……那些被献祭者的生命精华。晶体内部，隐约可见一只闭着的‘眼睛’轮廓。”
血髓晶！
陆清平立刻将意识碎片中的信息与两人的侦查结果结合：“青霞宗污染灵眼，是想把它炼成一件能窥探凤栖山地脉乃至更大范围地脉网络的‘工具’。但灵眼本身具有一定古老意志，污染过程并不顺利，产生了反噬饥渴。守山部的献祭，既是无奈求生，也变相成了青霞宗实验的‘养料供给’。”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明晚月圆，新一轮献祭。被选中的是族长十二岁的女儿，叫月儿。”
顾倾城握剑的手指一紧。
“直接救人，然后撤离？”裴元让问得干脆。以他们这支小队的实力，趁夜救走一个小女孩并不算太难。
“不够。”陆清平摇头，目光锐利地扫过黑暗中的聚落和那符光闪烁的山洞，“救一人，下月还会有另一人被推进去。根源在那块血髓晶和污染的灵眼。而且……”
他心口薪火碑的震颤愈发清晰，一段新的信息流淌入意识：
【侦测到‘被污染的地脉灵枢节点’（山神灵眼）】
【状态：中度污染，古老意识残存，正被‘万灵血污阵’持续侵蚀转化】
【威胁等级：高（若彻底污染完成，将成为区域性持续污染源，并可能被青霞宗远程操控）】
【薪火碑建议处置方案（基于现有权限）：
一、摧毁血髓晶（污染核心控制器），切断持续污染源。
二、以‘地灵残核’为媒介，尝试与灵眼残存意识建立短暂连接，输入‘净化’与‘解脱’意念，激发其自我抗争。
三、以地脉操控引导附近洁净地脉支流冲刷祭坛区域，辅助净化。
警告：方案二存在意识被污染反噬风险；方案三需消耗大量心光，可能加剧本源损伤。】
【阶段任务‘整合聚落’关联提示：解救守山部于‘圈养污染’之困境，是获得其信任与归附的关键前置条件。】
陆清平深吸一口气，将碑文信息简略告知顾、裴二人。
“你要尝试净化灵眼？”顾倾城眉头紧蹙，“本源伤势未愈，再强行催动地脉之力，你可能会跌境，甚至伤及根本。”
“我知道风险。”陆清平握紧地灵残核，“但这是最佳时机。月圆之夜，灵眼与地脉连接最活跃，也是它残存意识可能最清晰的时刻。血髓晶需要持续吸收献祭者的灵力来维持控制，明晚献祭过程正是它运转的关键节点——此时破坏血髓晶，效果最好。”
他看着两人：“裴将军，救人的任务交给你。献祭仪式在子时，地点应该是山洞前的石坪。我需要你带人在仪式开始、所有人注意力集中时动手，务必救下月儿，制造混乱，吸引守卫力量。”
“顾道友。”陆清平转向她，“你的任务最重。在裴将军动手的同时，你需要潜入山洞侧后裂缝，进入祭坛溶洞，破坏血髓晶。青霞宗可能留有防护手段，一切小心。”
“那你呢？”两人同时问。
“我留在外面。”陆清平指向他们所在的高地，“这里地势最高，且下方正好有一条地脉支流经过。我需要在此地引导地脉之力，远程冲刷祭坛区域，并在血髓晶被破坏后，尝试通过地灵残核接触灵眼意识——这是最可能成功的距离。”
顾倾城盯着他苍白的脸看了几息，最终点头：“我会以最快速度破坏血髓晶。但你记住，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定州不能没有你。”
“明白。”陆清平转向那五名地脉学堂弟子，“你们的任务：记录今晚至明晚整个区域的地脉波动全数据，尤其是月圆时刻的变化。同时，准备三套‘地脉共鸣辅助阵盘’——我需要你们在关键时刻，辅助我稳定地脉引导，降低我的心光消耗。”
“是！”秦雨等人肃然应命，眼中既有紧张，也有被委以重任的激动。
部署完毕，众人各自准备。夜色渐深，山谷中万籁俱寂，唯有山洞口符纸的微光，与聚落零星的火把，在黑暗中勾勒出沉默的轮廓。
陆清平独自走到高地边缘，望向山洞方向。
意识中，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个叫月儿的小女孩蜷缩在黑暗角落的恐惧与无助。也能感受到，山洞深处，那个古老而悲戚的“注视”。
山神灵眼……本应是庇佑一方的自然之灵，却被贪婪炼成工具，被迫吞噬本该守护的子民。
“再忍一晚。”陆清平对着黑暗轻声道，不知是对小女孩说，还是对那被困的灵眼说。
“明晚，我给你们一个解脱。”
夜风呜咽，穿过山谷，如同山神压抑了太久的悲鸣。
而远在数百里外的地肺宫深处，那块无字石碑在无人察觉的深夜，表面悄然浮现出一行细密古老的铭文，旋即又隐没不见。
若有人认得那种文字，会读出这样一句话：
“火种已燃，当照幽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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