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张挥了挥手。
三十几个匪徒如饿狼般扑出,手中兵器杂乱——有缺口的长刀、生锈的铁斧、甚至还有绑着石块的木棍。他们跑动的姿势歪斜,眼睛里布满血丝,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这不是寻常匪类该有的状态,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了。
顾倾城长剑一抖,剑尖绽出三点寒星,分取最先冲到的三人咽喉。那三人竟不闪不避,任由剑锋刺入,同时手中兵器狠狠砸向顾倾城头颅——以命换命的打法。
剑修的本能让顾倾城侧身避过,长剑顺势一带,三颗头颅冲天而起。无头尸身继续前冲了两步才轰然倒地,颈腔里喷出的血不是红色,而是诡异的青黑色,落在地上嗤嗤作响,腐蚀出一个个浅坑。
有毒。
顾倾城心头一凛,剑势更快。白衣在人群中飘忽如鬼魅,每一次剑光闪过,必有一人倒下。但这些匪徒仿佛不知疼痛、不知恐惧,前仆后继,甚至有人用身体去撞剑锋,只为给同伴创造一丝进攻机会。
独眼张站在战圈外,独眼中闪着兴奋的光。他右手托着的青玉令牌此刻青光大盛,令牌背面那朵莲花图案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一缕青烟飘出,钻进附近匪徒的七窍。被青烟入体的匪徒顿时更加疯狂,肌肉贲张,皮肤下凸起蚯蚓般的青筋。
“剑修小娘子,”他怪笑,“我这‘青丝蛊’滋味如何?这些废物活着时没什么用,死了倒是好材料——精血混着蛊毒,沾上一点就烂肉蚀骨!”
顾倾城不说话,只是剑招愈发凌厉。但匪徒实在太多,又完全不顾生死,渐渐将她逼向潭边。身后是狂暴的瀑布,退无可退。
而瀑布后的岩洞里,陆清平正处在更危险的境地。
噬脉阵的掠夺之力如毒蛇般钻进地脉,疯狂吮吸白石涧的能量。每吸走一分,陆清平就感觉胸口那团金色光球黯淡一分。他在强行对抗,以身为堤,硬扛这股逆流。但凡人躯壳终究有限,不过半柱香时间,他已七窍渗血,皮肤下金红色的纹路时明时灭,像即将熄灭的炭火。
更糟的是——强行中断三条支流汇聚,青溪、黑水河、赤泉三处的节点开始反噬。通过地脉连接传来的震颤越来越剧烈,他能“听”到那三处守阵的军士痛苦的闷哼,能“感”到阵石正在一块块崩裂。
撑不住了。
再这样下去,不仅白石涧节点要毁,另外三处节点也会连锁崩溃。到那时,地脉暴走,整片凤栖山可能……
陆清平忽然睁开眼。
金红色的瞳孔已完全变成了纯粹的金色,仿佛有熔岩在眼底流淌。他低头看向身下的石台——石台表面那些天然纹路,此刻正随着他的呼吸明灭闪烁。
这些纹路,与石室壁画上那些上古先民刻下的阵图,有七分相似。
都是“契”。
与山川立契,与地脉共鸣,以身为桥,引百川归海。
陆清平想起壁画最后一幕——那个将石碑放在基座上的人,在刻完最后一笔后,转身望向破碎的山河,眼中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坚定。
“原来如此……”他轻声自语。
不是对抗。
是接纳。
陆清平松开结印的双手,任由身体向后仰倒,平躺在石台上。他不再试图阻挡噬脉阵的掠夺,反而放开所有防御,让那股阴冷的掠夺之力长驱直入,狠狠撞进他体内。
轰!
意识瞬间被撕碎。
又瞬间重组。
他“看”到了噬脉阵的全貌——西侧三里外的一处山谷,三十几个活人被铁链锁在阵眼周围,他们的精血正被阵法强行抽出,化作青黑色的雾气,渗入地脉。而阵眼中央,一面青玉阵旗插在血泊中,旗面那朵莲花贪婪地吞噬着血气,再将掠夺来的地脉能量转化为更精纯的青色光流,输向……某个遥远的方向。
青霞宗的人在远程操控。
他们不在现场,却通过这面阵旗,隔空抽取地脉能量。
陆清平的金色意识顺着青色光流逆流而上,穿过群山,越过荒原,最后“看”到——三百里外,一座青白色的帐篷里,柳碧痕正盘坐在一面铜镜前。镜中映出的正是白石涧的场景,而她的手,正按在镜面上,掌心青光吞吐,与阵旗遥相呼应。
“找到你了。”陆清平的声音,通过地脉共鸣,直接在柳碧痕脑海中响起。
柳碧痕猛地睁眼,脸色骤变:“你——”
话音未落,陆清平已做了一件她绝想不到的事。
他没有攻击阵旗,没有切断青色光流。
反而……主动将白石涧的地脉能量,加倍灌入那道光流!
金色与青色的能量在光流中疯狂对撞、纠缠、湮灭。柳碧痕感觉掌心传来灼烧般的剧痛——那是纯净的地脉意志在反向侵蚀她的灵力。她想要抽手,却发现自己被“粘”住了——陆清平以自身为饵,将她与噬脉阵彻底绑在了一起。
“你疯了!”柳碧痕尖叫,“这样你会先被抽干!”
“那就一起。”陆清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岩洞中,他身下的石台开始龟裂。九块阵石一块接一块炸碎,碎片化作金红色的光尘,融入他的身体。皮肤下的金红纹路如活物般蔓延,最后在胸口汇聚,形成一个完整的、缓缓旋转的光轮。
那是薪火碑碎片最后的印记。
也是他作为“阵眼”,与这片土地最后的……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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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边,战局突变。
顾倾城被三个匪徒同时扑中,长剑贯穿一人的胸膛,却被另外两人死死抱住腰腿。独眼张见状大喜,弯刀高举,狞笑着扑来:“小娘子,你的人头我要——”
话未说完,整个白石涧忽然寂静了一瞬。
瀑布的水声停了。
不,不是停——是水在半空中凝固了。亿万颗水珠悬停在月光下,像一片倒悬的星河。接着,所有水珠同时转向,化作千万根细密的冰针,朝着独眼张和剩余的匪徒激射而去!
嗤嗤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密集如雨。匪徒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冰针钉成筛子,青黑色的毒血尚未喷出,就被冰针冻结。独眼张挥刀格挡,刀锋与冰针碰撞发出金铁交击之声,但他只挡了七下,第八根冰针就穿透刀幕,钉进他的独眼。
“啊——”他捂着眼睛惨叫倒地。
青玉令牌脱手飞出,尚未落地,就被一只纤细的手接住。
顾倾城站在血泊中,白衣染了大片暗红,但握剑的手很稳。她低头看向令牌——令牌背面的莲花图案正在疯狂闪烁,像是承受着某种巨大的压力。
而令牌的主人,三百里外的柳碧痕,此刻正七窍流血,瘫坐在铜镜前。镜面已经炸裂,碎片扎进她的手掌,但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镜中最后的画面——
岩洞里,陆清平平躺在龟裂的石台上,胸口的光轮缓缓消散。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皮肤苍白如纸,只有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像是解脱的笑。
白石涧节点,保住了。
代价是……阵眼濒死。
“师叔!”帐篷外传来柳莺的惊呼。
柳碧痕猛地咳出一口黑血,挣扎着起身,眼中闪过怨毒与恐惧交织的光芒:“走……立刻离开凤栖山……”
“可是地脉核心——”
“不要了!”柳碧痕嘶吼,“那个人……他根本不是在修仙……他是在……殉道!”
她踉跄着冲出帐篷,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凤栖山方向。月光下,那座沉默的山峰,此刻在她眼中宛如一头苏醒的巨兽,正冷冷注视着所有胆敢侵犯它的人。
而巨兽的“心脏”,正躺在岩洞里,用最后一点生机,维系着这片土地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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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顾倾城劈开瀑布水帘,冲进岩洞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石台完全碎裂,九块阵石化作满地金红色的细沙。陆清平躺在沙中,胸口微弱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他睁着眼,望着洞顶垂下的钟乳石,眼神空洞,却又异常清澈。
“陆先生!”顾倾城跪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掏出所有伤药。
陆清平缓缓转头,看向她,嘴唇翕动。
顾倾城俯身去听。
“……成了么?”他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顾倾城眼眶一热,重重点头:“成了。白石涧节点稳固,噬脉阵已破,青霞宗的人……退了。”
陆清平笑了,笑容很淡:“那就好。”
他闭上眼睛,似乎想睡去。但顾倾城抓住他的手,将灵力不要命地灌入他体内:“别睡!撑住!石生已经回城叫人了,裴将军马上就到——”
“顾姑娘。”陆清平打断她,重新睁眼,“地脉……怎么样了?”
顾倾城凝神感应,片刻后,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四条支流……正在自行汇聚。虽然缓慢,但很稳定。青溪、黑水河、赤泉三处的节点虽然受损,但根基未毁,正在自我修复。”
她看向陆清平:“是你……用最后的力量引导的?”
陆清平没有回答,只是望向洞外渐亮的天光:“天要亮了。”
是啊,天要亮了。
正月廿六的朝阳,正从东方群山背后缓缓升起。第一缕晨光照进岩洞,落在满地金红色的细沙上,那些沙粒微微发光,像是撒了一地的星屑。
顾倾城忽然发现,陆清平胸口那团金色光球并没有完全消失——它缩小到了指甲盖大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依然在缓缓旋转,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火种。
而更远处,定州城的方向,她感觉到地脉网络传来了平和的、温润的脉动。像是这片土地,在晨曦中伸了个懒腰,重新开始了呼吸。
“陆先生,”她轻声说,“我们回家。”
陆清平轻轻“嗯”了一声,终于放任意识沉入黑暗。
但在彻底昏迷前,他仿佛听到很多声音——
有李老匠人在工坊敲打铁器的叮当声,有石生在学堂教孩子认石纹的讲解声,有裴元让在城头巡视的脚步声,有百姓在田埂上哼唱的俚谣……
还有,凤栖山深处,那座青草小丘旁,松树苗在晨风中沙沙作响的声音。
那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像一首古老而温柔的歌。
唱的是:
活下去。
把根扎深。
让这片土地,
重新活过来。
洞外,瀑布恢复了正常的轰鸣。
水声里,再没有尖利的鬼哭。
只有奔流不息的,
生命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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