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让带来的消息，让小院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邪修？勾结妖族？”陆清平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在石桌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轻响。这声音在寂静的院里格外清晰，仿佛敲在人心头上。“消息确凿？”
“八九不离十。”裴元让语气斩钉截铁，带着沙场特有的铁腥气，“斥候摸到了黑风寨外围，亲眼看见寨子周围布置着邪门的阵法，隐隐有血光，绝非凡俗手段。还有……捡到了这个。”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一小块破碎的黑色骨片，上面刻着扭曲的符文，散发出阴冷污秽的气息，与之前顾倾城拓印的妖族符文隐隐相似，却又更加诡谲。
顾倾城目光落在骨片上，清冷的眉宇间掠过一丝厌恶。“是‘噬魂教’的路数，一群藏身阴沟里的老鼠，专以生灵精魂血肉修炼邪法，进步虽快，却自绝大道，为天地所不容。”她顿了顿，看向陆清平，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们若与妖族勾结，目标恐怕不止是血食那么简单。你这定州城，如今内外交困，倒成了一块惹眼的肥肉。”
陆清平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裴校尉，若你带兵剿匪，遇百姓夹道哭诉匪徒凶残，恳求你速速发兵，当如何？”
裴元让一愣，不假思索道：“自然是整军备战，查明敌情，一举荡平！岂能因妇人哭泣而乱我军心？”
“若匪徒据险而守，强攻伤亡必重呢？”陆清平追问。
“那便围困，断其粮道，伺机而动！用兵之道，岂能一味莽撞？”裴元让回答得干脆利落，这是他熟悉的领域。
陆清平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顾倾城：“顾仙子，若你知晓那黑风寨中，除了邪修，或许还有被掳掠的无辜百姓，当如何？”
顾倾城神色不变，淡然道：“邪魔外道，戕害生灵，自当铲除。若有无辜者，尽力施救便是。但若事不可为……当断则断，以免因小失大，酿成更大祸患。”她的话语冷静得近乎冷酷，透着修仙者俯瞰众生的超然。
陆清平轻轻吐出一口气，看着两人，缓缓道：“裴校尉要的是胜，顾仙子求的是断。而我，如今坐在这定州城中，想的却是如何让更多的人活下去，让这刚刚点燃的星火，不至于顷刻熄灭。”
他拿起那块黑色骨片，指尖感受到一股冰寒的刺痛，那是与他心光截然相反的力量。“邪修要血食，妖族要破城。他们若勾结，里应外合，定州城危矣。但我们刚刚经历大战，城墙未固，人心未安，新法初行，根基浅薄。此刻若贸然兴兵，或如裴校尉所言，可逞一时之快，但伤亡几何？城中刚聚起的一点人心，可能经得起又一次惨烈牺牲？若如顾仙子所言，当断则断，那黑风寨中可能存在的无辜者，又当如何？”
他放下骨片，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我不是不想打，也不是不敢救。而是在想，有没有一条路，能在尽量少流血的情况下，解此危局？或者说，如何能将这一战，变成巩固而非摧毁定州城根基的机会？”
裴元让眉头紧锁，他习惯了大开大合，对陆清平这种弯弯绕绕的思路有些不适应，但并未反驳，只是道：“先生之意是？”
顾倾城却似乎听出了什么，清冷的眸子裡闪过一丝光芒：“你想……借力打力？或者，祸水东引？”
“谈不上借力，也引不动祸水。”陆清平微微摇头，“只是在想，邪修与妖族，当真就铁板一块？他们之间，是主从，还是合作？若是合作，利益如何分配？猜忌……又会有多少？”
他看向裴元让：“裴校尉，还要辛苦你的斥候，不仅要查清邪修的实力，更要留意他们与妖族联络的方式、频率，以及……是否有龃龉的迹象。”
他又看向顾倾城：“顾仙子见识广博，可知这‘噬魂教’有何弱点？或者，他们修炼的邪法，最忌惮何种力量？”
裴元让抱拳：“末将领命！定将他们的底细摸个底朝天！”
顾倾城沉吟片刻，道：“噬魂教邪法，核心在于掠夺生灵魂力与气血，最惧至阳至刚的雷法、真火，亦或是……极其纯粹浩大的精神力量。后者，尤难。”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陆清平，意有所指。
陆清平自然明白她指的是“心光”，但此刻他心光微弱，业火缠身，自保尚且艰难，更遑论用以克敌。
“如此说来，强攻不可取，坐以待毙更不行。”陆清平总结道，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又强打起精神，“我们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能让他们先乱起来的契机。”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那棵半枯的老树下，仰头看着稀疏的枝叶：“裴校尉，加紧城防与新田护卫，内紧外松，不要让对方看出我们的虚实。顾仙子，可否请你，暗中探查那黑风寨外围阵法，或许能找到破绽，但切记，以自身安全为重，不可打草惊蛇。”
他安排得条理清晰，虽无灵力在身，却自有一股运筹帷幄的气度。
裴元让肃然应下，转身大步离去安排。
顾倾城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忽然开口：“你可知，你这是在走钢丝？一旦计算失误，便是万劫不复。”
陆清平没有回头，声音随风传来，带着些许怅然，却又无比坚定：“仙子，这人间路，何时不是钢丝？只不过有些人选择闭眼走过去，有些人，却想看清脚下的每一步罢了。”
顾倾城默然良久，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身影缓缓消散在院中。
小院重归寂静。
陆清平独自站在树下，感受着神魂中业火那无时无刻的灼烧，以及怀中石碑碎片传来的微弱温润。前路艰险，妖魔环伺，内有隐忧，外有强敌。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
这定州城，这刚刚点燃的星火，需要他在这钢丝上，走出一个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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